导览牌前的人越来越多。
后面的学生看不清,催着前面往旁边挪。
“拍完了吗?”
“别一直挡着。”
“这树有什么好拍的?”
林辰先松开口袋,往左让了半步。
苏晚晴也离开说明牌正面。
玉佩没有恢复冰凉。
低热一直贴着皮肤,像有什么东西在旧文化园里持续影响它。
陈梦瑶拿出手机。
“你们先别走。”
“我拍一下导览牌。”
王磊问:
“拍这个干什么?”
“回去写感想能用。”
“感想还需要证据?”
“我怕忘。”
“上面总共没几个字。”
“你连通知第二段都不看。”
“这不是一回事。”
陈梦瑶调整角度。
导览牌反光。
她往右走了两步,又觉得树被旁边的人挡住。
“都让一下。”
“我拍完整点。”
林辰顺势走到说明牌侧面。
“林辰”正站在那里。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
外人在旁边,不适合直说玉佩。
却也是最近少有的、可以靠近同一条线索的机会。
苏晚晴先开口: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她用的是林辰的声音。
语气听着随意。
像同组学生间普通聊天。
林辰看向导览牌上的旧照片。
“不记得。”
“不记得,不等于没来过。”
“你记得?”
苏晚晴没有马上答。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老槐树。
“小时候可能来过。”
“跟谁?”
“家里人。”
“哪边家里人?”
问题出口,苏晚晴转回视线。
这句话太直接。
他们现在顶着彼此的身体。
所谓“家里人”,既可能指林家,也可能指那个人真正的家庭。
林辰意识到自己问过界,接着补道:
“我是说,林叔叔还是林阿姨。”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
“林阿姨说,小时候来过。”
“还提过旧庙。”
林辰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
林母果然把那件事告诉了占着他身体的人。
“她还说什么?”
“玉佩掉过。”
“在哪里?”
“没说清楚。”
“你没问?”
“问多了会奇怪。”
回答很稳。
林辰看着“林辰”的脸。
这张脸他用了很多年。
眉毛什么时候会皱,嘴角怎样代表不耐烦,他本该最熟悉。
可被另一个人使用以后,每个表情都变得陌生。
“你呢?”苏晚晴问,“你以前来过吗?”
“我刚才说不记得。”
“我问的不是现在这具身体。”
林辰没有答。
远处有人在叫组号。
声音被人群挡得有些散。
苏晚晴继续道:
“你看到树名以后,玉佩热了。”
“你的也热了。”
“所以至少这一点一样。”
“以前也有过。”
“这里更明显。”
林辰看向周围。
陈梦瑶还在拍照。
王磊正在和导览员讨论树上有没有鸟窝。
李雪低头抄说明牌。
孙浩则在研究地图。
暂时没人注意他们。
“你知道这棵树吗?”林辰问。
“知道一棵老槐树。”
“是这棵?”
“不确定。”
“从什么时候知道?”
苏晚晴沉默了一瞬。
“很早。”
这种回答没有时间。
也没有来源。
和没回答差不多。
林辰不意外。
他们的试探向来如此。
每个人都想确认对方是否经历过未来。
却不愿先交出能暴露自己的部分。
“你是不是见过这块导览牌?”他问。
“没有清楚印象。”
“那就是可能见过。”
“你刚才也是这么回答。”
“所以你在学我?”
“你的答案很安全。”
苏晚晴看了一眼导览牌的红字。
“雷雨勿近。”
“你觉得只是安全提醒吗?”
“古树被雷击过,提醒很正常。”
“树纹玉也正常?”
“地方旧俗可能会用古树做图案。”
“你知道旧俗?”
“猜的。”
“你每次猜得都很准。”
林辰没有接。
他确实记得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却没有关于老槐树和玉佩的完整答案。
这条线索对他同样陌生。
“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知道?”他反问。
“因为你第一次看见未来删题时,说以后不会考。”
“你也接住了校庆细节。”
“我没有承认。”
“我也没有。”
几句话压得很低。
落在外人耳中,大概只是讨论题目。
只有他们知道,每一句都在靠近最不能说的部分。
苏晚晴问:
“如果这棵树和玉佩有关,你准备怎么办?”
“先看。”
“只看?”
“还没到树下。”
“雷雨勿近。”
“今天没下雨。”
“老师刚才说下午天气可能变化。”
林辰看向天空。
上午仍旧有阳光。
云层不厚。
很难看出会下雨。
“你怕雷雨?”他问。
“安全提醒写在这里。”
“所以?”
“别单独靠近。”
林辰的视线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在提醒我?”
“提醒同组成员。”
“其他人呢?”
“他们没有玉佩。”
回答出来后,两个人都停住了。
这句话已经默认:
他们知道对方也带着玉佩。
也默认玉佩和老槐树之间可能存在危险。
却仍然没有挑明更深的东西。
王磊的声音从导览牌另一边传来。
“辰哥!”
“你看这个鸟窝像不像篮球?”
苏晚晴转头。
树冠上确实有一个很大的巢。
“哪里像?”
“都是圆的。”
“鸟窝不圆。”
“远处看差不多。”
“那太阳也像篮球。”
“太阳太大。”
“你见过太阳多大?”
“感觉。”
王磊绕过导览牌,发现两个人站得不远。
“你们聊什么呢?”
“树。”苏晚晴说。
“树有什么聊的?”
“历史。”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都喜欢历史了?”
林辰道:
“刚开始。”
王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最近兴趣爱好也挺同步。”
陈梦瑶举着手机走过来。
“王磊,你能不能别在我拍照的时候一直动?”
“我没有。”
“你刚才从镜头前走了四次。”
“我在研究导览牌。”
“研究出什么了?”
“不能爬树。”
“这需要研究?”
“还不能折树枝、刻字。”
“常识。”
王磊觉得自己的参观成果没有被尊重。
“老师说要记录,我记住了。”
陈梦瑶看向林辰。
“晚晴,你们刚才聊什么?”
“老槐树。”
“就这个?”
“嗯。”
“你最近是不是总能碰到林辰?”
昨天看名单时,她就问过。
现在又问了一遍。
林辰还没回答,王磊先说道:
“因为有缘。”
陈梦瑶转向他。
“你是不是又想传照片?”
“照片不是我传的。”
“你嘴比照片快。”
“我说的是分组缘分。”
“老师分的。”
“老师也是缘分的一部分。”
陈梦瑶不想跟他绕。
她打开相机。
“来都来了,小组拍张照。”
孙浩正在旁边看地图。
“现在拍?”
“后面人少了。”
李雪已经走到导览牌前。
“这里可以。”
“能拍到树。”
王磊立即站到中间。
“我个子高,站后面。”
“你跟林辰差不多。”陈梦瑶说。
“我今天鞋底厚。”
“差一厘米也叫高?”
“高就是高。”
六个人开始调整位置。
李雪和陈梦瑶站前面。
孙浩被安排到最右边。
王磊坚持站后排中间。
剩下林辰和苏晚晴分在两侧。
两个人之间隔得很远。
陈梦瑶将手机递给经过的同学,请对方帮忙拍。
她回到位置后看了一眼。
“林辰你别站那么远。”
“靠过来点。”
苏晚晴向旁边看。
林辰也看向她。
导览牌就在后面。
玉佩还在持续低热。
运动会照片引起的麻烦才过去没多久。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各自外侧退了半步。
本来就宽的距离变得更明显。
帮忙拍照的同学举着手机。
“你们到底是要靠近,还是要散开?”
王磊笑得弯了腰。
“他俩最近避嫌。”
陈梦瑶抬手打了他一下。
“闭嘴。”
“拍照。”
最后两个人还是站回原位。
没有靠近。
照片按下快门时,老槐树的树冠出现在他们身后。
导览牌上的红字露出一半。
【雷雨勿近】
拍完以后,陈梦瑶检查照片。
“挺好。”
“就是林辰表情太严肃。”
王磊问:
“我呢?”
“你闭眼了。”
“再拍一张。”
“你刚才笑得最大声,为什么能闭眼?”
“快门问题。”
第二张拍完,带队老师开始催第七组去县志展厅。
陈梦瑶将照片保存。
她没有注意到,第一张照片里,“苏晚晴”和“林辰”的手都放在靠近玉佩的位置。
也没有注意到,沈泽言站在远处的石阶下,已经观察了他们一段时间。
他看见两个人对导览牌过分关注。
看见他们单独说了很久。
也看见拍照时,他们听见“靠近一点”,反而各自退开。
第七组沿着石路往县志展厅走。
王磊还在检查照片。
“我第二张帅不帅?”
“你自己看。”
“为什么我脸有点歪?”
“你本来就在说话。”
“能修吗?”
陈梦瑶将手机收回去。
“不能。”
“你不是会修图?”
“我会调亮,不会给你换脸。”
“调亮能帅一点吗?”
“会白一点。”
“也行。”
苏晚晴走在队伍后面。
玉佩离开导览牌以后,温度稍微降低。
仍旧没有完全冷却。
林辰和她隔着几个人。
谁都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试探被打断了。
但答案并非毫无进展。
他们都不只知道玉佩。
也都对老槐树有模糊的过去记忆。
只是那段记忆属于谁、来自什么时候,仍旧隔着最关键的一层。
县志展厅的门已经出现在前方。
入口旁放着一张展览海报。
最上面是一幅黑白老照片。
照片中,旧庙只剩模糊的屋檐。
庙后那棵老槐树下,挂着几枚带有树纹的玉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