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志展厅出来时，还没有落雨。
风先变大。
石路两旁的树叶被吹得翻起浅色背面。
文化园里的游客开始往室内走。
摆在民俗摊位外面的纸灯笼被工作人员一盏盏收回去。
王磊抬头看天。
“这云不一定下吧？”
孙浩说道：
“都打雷了。”
“刚才可能是车。”
“这里哪有大货车？”
“旅游大巴。”
陈梦瑶拿出手机看天气。
页面加载了几秒。
降雨概率已经从百分之二十五变成百分之七十。
“要下。”
她转头问：
“晚晴，伞呢？”
林辰伸手摸书包侧袋。
空的。
他皱了下眉。
“应该在这里。”
“早上不是还在？”
“嗯。”
“是不是掉车上了？”
“不知道。”
林辰拉开书包。
记录本。
纸巾。
水杯。
张姨放进去的小药盒。
他将东西翻了一遍。
没有折叠伞。
侧袋拉链没有坏。
伞却不见了。
陈梦瑶帮着看了另一层。
“会不会进展厅前拿出来了？”
“没拿。”
“那掉路上了？”
“可能。”
“你以前从来不丢东西。”
林辰没有回应。
这不是他的习惯。
他也不知道真正的苏晚晴会把伞放得多稳。
现在弄丢的是对方的东西。
这让他比丢自己的伞更烦躁。
“先别找了。”李雪催道，“老师让我们去集合。”
远处已经有人喊组号。
第七组沿着石路往东侧走。
走到传统建筑区岔口，第一滴雨落下来。
砸在王磊的记录册上。
圆圆的一点。
“就一滴。”
他说。
下一秒，更多雨点落下。
先是稀疏。
很快连成一片。
石路颜色迅速变深。
游客和学生一起往屋檐下跑。
队伍当场被冲散。
“别跑错方向！”
历史老师在前面喊。
“按小组走！”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雪拉住陈梦瑶。
孙浩已经跑到前面一座回廊下。
王磊的零食袋没系好，里面一包薯片掉出来。
他弯腰去捡。
苏晚晴抓住他的书包带。
“别捡了。”
“没开封。”
“人都走了。”
“两秒。”
王磊还是把薯片捡起来。
起身时，雨已经大到睁不开眼。
“这也太快了吧！”
他用手挡住头。
校服外套几秒便湿了一层。
苏晚晴看向前方。
“苏晚晴”还站在展厅出口附近。
陈梦瑶刚才被李雪拉走，走出一段才发现林辰没有跟上。
“晚晴！”
她隔着雨喊。
“快过来！”
林辰背着书包往前跑。
石路湿滑。
苏晚晴看见他脚下踩到一片湿叶，身体偏了一下。
她没经过思考，已经转身往回。
王磊在后面叫：
“辰哥，集合在那边！”
“你先过去！”
苏晚晴跑到林辰旁边。
“慢点。”
林辰站稳。
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
“我没事。”
“路滑。”
“你怎么回来了？”
“同组。”
“王磊也在后面。”
“他能跑。”
王磊抱着零食袋追上来。
“我听见了。”
“什么叫我能跑？”
“你现在不是也跑来了？”
“我是在追你们。”
三个人挤到一处小屋檐下。
屋檐很窄。
风一吹，雨仍旧斜着打进来。
林辰的校服肩膀已经湿透。
苏晚晴身上也没好多少。
她看了一眼周围。
最近的完整回廊在二十多米外。
中间没有遮挡。
“走过去。”林辰说。
“等雨小一点。”
“不会小。”
像是回应他的话，雷声从云层里滚过。
沉闷。
离得很远。
两块玉佩在雷声结束前明显升温。
苏晚晴的手按住口袋。
林辰也停了半拍。
王磊只顾看雨。
没有发现。
“要跑就现在跑。”
他说。
“我零食袋进水了。”
“你可以扔了。”林辰道。
“不行。”
“那自己护着。”
三个人准备冲向回廊。
苏晚晴忽然脱下校服外套。
双手撑开，挡在林辰头顶。
动作太快。
林辰愣了半秒。
王磊也看呆了。
“辰哥。”
“你拿外套给校花挡雨？”
苏晚晴道：
“她没伞。”
“你也没伞。”
“我不用。”
“你里面就一件短袖。”
“跑过去。”
林辰抬手抓住外套另一边。
“你挡自己。”
“这具身体更容易着凉。”
话说到一半，苏晚晴停住。
差点越过边界。
王磊问：
“什么身体？”
林辰替她接道：
“女生身体。”
“她想说女生更容易着凉。”
王磊恍然。
“也对。”
他看着两个人共同举着一件外套。
“那我呢？”
“你有零食袋。”林辰说。
“塑料袋只能挡头。”
“够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同组？”
雷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
玉佩的温度又高了一层。
苏晚晴没有继续耽搁。
“走。”
三个人冲进雨里。
林辰和苏晚晴一人抓着外套一角。
距离被迫拉近。
肩膀偶尔撞到一起。
王磊顶着零食袋跟在后面，边跑边喊：
“慢点！”
“我薯片要掉了！”
雨声太大。
没有人理他。
他们跑到回廊下，才发现孙浩、李雪和陈梦瑶不在这里。
回廊通向三个方向。
中间还有一处转弯。
陈梦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晚晴！”
林辰拿出手机。
信号只剩一格。
群消息加载不出来。
电话拨出去，停在连接页面。
没有接通。
“这里信号这么差？”王磊也拿出手机，“我刚才还有四格。”
孙浩的消息延迟弹出来：
【我们在东侧休息区。】
时间是三分钟前。
下面再没有新消息。
历史老师发的集合通知也一直转圈。
林辰走到回廊边缘。
雨幕里很难分清方向。
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就在左前方。
枝条被风吹得摇晃。
树下修着一圈石阶和低矮围栏。
古树保护区旁边原本有一条通往休息区的近路。
现在被雨冲得看不清标识。
“从哪边走？”王磊问。
苏晚晴打开园区地图。
纸已经湿了半边。
“右边应该是休息区。”
林辰看了一眼。
“地图方向反了。”
“我知道。”
“那你指的是左边。”
苏晚晴将地图转过来。
“左边要经过老槐树。”
“导览牌写雷雨勿近。”林辰说。
“右边绕远。”
“绕远也不能过去。”
王磊问：
“你们两个为什么都这么怕那棵树？”
“不是怕。”苏晚晴道，“规定。”
“那就走右边。”
王磊难得没有争。
三个人沿回廊往右走。
刚到转角，前面一块临时围挡被风吹倒。
木架横在路中间。
后面是正在修缮的石墙。
根本过不去。
“现在呢？”王磊问。
林辰看向另一侧。
只能原路回去，再从老槐树附近绕。
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七组！”
“听见回话！”
王磊立刻喊：
“我们在这里！”
雨声将他的声音压了大半。
没人回应。
林辰再次看手机。
无信号。
连孙浩那条消息也无法刷新。
“先回刚才屋檐。”他说，“等老师来找。”
苏晚晴看向树下。
玉佩的热度仍在上升。
离老槐树越近，热得越明显。
这不是适合停留的地方。
“回去。”
她同意。
几个人往回走时，周可可出现在另一段连廊下。
她脖子上挂着学校摄影社的工作牌，手里拿着相机。
摄影社跟着高三实践活动负责拍摄素材。
她没有和高三学生同车，却一直在园区活动。
刚才在县志展厅外，她便看见“苏晚晴”和“林辰”共撑一件校服外套。
运动会照片引发争议后，老师明确提醒过宣传组，不准拍摄容易造成误解的私人画面。
周可可本来已经移开镜头。
雷声响起时，前面的两个人都停住了。
随后又靠得更近。
她重新抬起相机。
长焦镜头越过雨幕。
画面里，“林辰”举着外套。
“苏晚晴”抓着另一边。
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
背景正好是老槐树。
快门声被雨完全盖住。
周可可连续拍了几张。
其中一张，林辰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正低头看他。
照片裁掉了王磊。
只剩两个人站在同一件外套下。
周可可检查照片。
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发送。
将相机放回胸前，朝另一条有遮挡的路离开。
回廊下，王磊忽然停住。
“是不是有人拍我们？”
林辰转头。
“哪里？”
“刚才有闪光。”
“打雷。”
“雷在天上，闪光在那边。”
苏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只看见雨幕和一截空荡的回廊。
“没人。”
王磊揉了揉眼。
“可能看错了。”
第三声雷滚过文化园。
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压低。
两块玉佩骤然烫起来。
林辰停下脚步。
苏晚晴的脸色也白了些。
不只是热。
还有轻微眩晕。
林辰扶住廊柱。
视野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王磊问。
“没事。”
“你脸都白了。”
“可能淋雨冷。”
苏晚晴走近一步。
“先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旁边回廊顶端传来一声断裂响动。
一块被风掀松的旧瓦掉下来。
砸在他们刚才准备经过的位置。
碎片弹开。
王磊往后跳。
“这地方真危险！”
后面的路也被碎瓦挡住。
左边是老槐树。
右边是倒下的围挡。
前后两条路都暂时无法走。
老师仍在远处喊集合。
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手机信号彻底消失。
屏幕上只剩一个灰色的叉。
王磊举高手机。
“没网了。”
“电话也打不出去。”
雨越来越大。
树冠下方的石阶反而比回廊边缘干一些。
那不是安全的方向。
却成了眼前唯一能暂时避开掉瓦和横风的位置。
林辰看向老槐树。
玉佩贴着胸口，烫得已经无法忽略。
苏晚晴也在看那里。
两个人都没有动。
王磊在旁边催：
“老师在喊。”
“咱们往哪儿走？”
雷光划过云层。
老槐树下，只剩他们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