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志展厅建在旧庙改造后的西厢房里。
门不算大。
进去以后,里面却比外面看着深。
地面铺着深灰色方砖,墙上依次挂着旧县城地图、街道照片和历年修缮记录。
灯光不亮。
每个玻璃展柜底下单独装着一排暖黄色小灯。
王磊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
“这里有空调吗?”
陈梦瑶正在领记录册。
“十月底,你还嫌热?”
“外面走太久了。”
“进门不到五分钟。”
“心理上走了很久。”
历史老师站在入口提醒:
“展厅内禁止饮食。”
王磊刚伸进零食袋的手停住。
“水也不行?”
“不行。”
“展品会渴吗?”
历史老师看着他。
“你可以出去喝完再进。”
“不喝了。”
王磊把水放回书包。
孙浩在后面说道:
“你刚才在车上喝了两瓶。”
“水分消耗快。”
“你坐了一路。”
“说话也消耗。”
陈梦瑶将记录册塞给他。
“那少说两句,节约水。”
第七组跟着参观路线往里走。
第一面墙是旧县城的黑白照片。
街道很窄。
两边都是低矮铺面。
照片下方标着拍摄年代和地点。
其中一张拍的是旧庙正门。
木门已经掉漆,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只缺角的小石兽。
庙门后方,露出一部分老槐树树冠。
李雪停下来抄说明。
“原来这里以前真是庙。”
王磊凑过去看。
“为什么把庙改成文化园?”
孙浩说道:
“上面写了,早年失修,后来迁走部分建筑。”
“谁迁?”
“建筑又不是人,当然是相关部门迁。”
“怎么迁?”
“拆下来再装。”
“那不就是拆?”
“你能不能自己看说明?”
王磊认真读了三行。
“字太小。”
苏晚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停在那张旧庙照片前。
照片年代很早。
画面边缘已经泛白。
老槐树只露出一半。
但枝条伸展的方向,和玉佩上的纹路很接近。
不是完全一致。
也可能只是树木生长形态相似。
她往前走了几步。
下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晚了二十多年。
旧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角。
老槐树却更大。
树干中间能看见一道被雷击留下的裂口。
和入口导览牌上的照片几乎一样。
苏晚晴低头看记录册。
上面没有专门介绍这棵树。
她正准备抄下照片编号,旁边递来一支铅笔。
是“苏晚晴”。
林辰站在离她半步的位置。
“你的笔没水了。”
苏晚晴低头。
手里的中性笔确实只剩浅淡的划痕。
“谢谢。”
她接过铅笔。
两个人没有说更多。
周围还有其他学生。
任何过长的交流都会被注意。
林辰向照片下面的说明牌看了一会儿。
“这张拍摄时间,你记得吗?”
苏晚晴问:
“记得什么?”
“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
“没有。”
回答很快。
林辰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看了很久。”
“看得久不代表见过。”
“也可能是在确认。”
“你也是。”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磊从前面回过头。
“辰哥,你们又在研究树?”
苏晚晴道:
“记录参观内容。”
“你不是最烦写感想?”
“现在不烦。”
王磊点头。
“人会变。”
他说完还觉得这句话耳熟。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说这个?”
苏晚晴没有回答。
陈梦瑶在另一侧叫:
“这里有以前的学生照片。”
王磊马上过去。
“有我们学校吗?”
“几十年前,还没我们学校。”
“那有什么好看?”
“你不看就走。”
“我看。”
他迅速改口。
展厅第二部分是地方民俗。
墙面上挂着旧衣、木锁、长命牌和几张婚嫁照片。
玻璃柜里摆着小银镯、平安扣、铜钱和一些已经褪色的红绳。
最里面的展柜前没有多少人。
柜子里没有实物。
只放着一张拓片和两张放大的纹样图。
拓片上的东西形状近似玉牌。
正面刻着一棵树。
枝条从中心向两侧展开。
树干中间有一道清晰断纹。
林辰走到展柜前,脚步停下。
口袋里的玉佩开始发热。
这次温度比导览牌前更清楚。
不是骤然烫起。
而是从玉面内部一点点透出来。
他隔着校服按住。
苏晚晴也站到了玻璃柜另一边。
她没有伸手。
脸上的神情却足以说明,那块刻着“林”字的玉佩也有反应。
展柜说明写着:
【树纹玉饰拓片】
【原物已佚,年代不详。】
【据旧县志零散记录,当地过去有以树纹玉饰为孩童压惊、祈安的习俗。】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纹样来源或与东门古槐崇拜有关,具体用途尚无定论。】
林辰将每个字都看了一遍。
原物已佚。
他们身上却各有一块。
背面分别刻着“苏”和“林”。
如果这两块玉就是旧俗里的树纹玉饰,它们又是怎么到了两家长辈手里?
两家过去有没有联系?
林辰搜索前世记忆。
没有结果。
林家很少谈更早的亲戚。
他小时候也没认真问过玉佩来源。
等长大以后,连玉放在哪里都想不起来。
管理员正带着另一组学生经过。
林辰叫住她。
“老师,这种玉一共有多少块?”
管理员停下。
“我不是老师,是展厅管理员。”
“抱歉。”
“没事。”
管理员走近展柜。
“原物有多少块,没有准确记录。”
“这张拓片是旧县志修复时,从一页夹纸上发现的。”
苏晚晴问:
“原来的玉为什么会丢?”
“说明里写了原物已佚。”
管理员笑了笑。
“具体什么时候丢的,谁也不知道。”
“也可能当时就只有图,没有实物。”
林辰继续问:
“树纹玉一定是给孩子的吗?”
“民间说法是这样。”
管理员指了指旁边的一幅旧画。
“以前孩子受到惊吓,家里长辈会去老槐树下系红绳,再请一块刻着树纹的玉压惊。”
“富裕一点的用玉。”
“普通人家也可能用木牌、石牌。”
王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
“压惊有用吗?”
管理员道:
“这是旧俗,不是医学。”
“那就是没用?”
“习俗的作用,不一定是治病。”
“有时候是让家里人安心。”
王磊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跟考试前拜一拜差不多。”
陈梦瑶道:
“你考试前拜谁?”
“每科不一样。”
“怪不得谁都不愿意管你。”
管理员笑了一下。
“老辈人说,树纹玉能压惊。”
她重新看向展柜。
“不过现在只当民俗资料看。”
“你们感兴趣,可以去旁边查修复后的旧县志节选。”
林辰问:
“旧县志里有没有提到两块玉?”
管理员摇头。
“没有数量。”
“只写了‘分玉护子’几个残字。”
“后面纸页损坏,看不清。”
分玉护子。
林辰将这四个字记下来。
苏晚晴已经在记录册上写了。
她写字太稳。
即使用林辰的手,落笔仍旧比普通男生整齐。
写完后,她将铅笔递回来。
林辰没有接。
“你先用。”
“后面还有笔。”
“拿着吧。”
这只是很普通的借笔。
两人却都停了一瞬。
他们现在使用的东西都属于对方。
一支铅笔究竟算谁借给谁,已经很难说清。
苏晚晴最终将笔放进记录册中间。
展厅后方忽然有人问:
“苏晚晴,你们都对这个感兴趣?”
声音不高。
却让两个人同时转头。
沈泽言站在几步外。
他所属的小组已经参观到下一部分。
手里也拿着记录册。
目光从展柜拓片,移到两人按着玉佩的位置。
林辰先松开手。
“民俗作业可以写。”
沈泽言道:
“这里还有很多民俗。”
“这个和入口老槐树有关。”
“所以?”
“路线连得上。”
林辰说得很平静。
“参观感想比较好写。”
沈泽言没有立刻走。
“你以前不喜欢写这种内容。”
“你连我参观感想写什么都记得?”
“初中研学,你写的是建筑布局。”
“没写民俗。”
林辰看着他。
“现在想换一个。”
“又换习惯?”
旁边还有人。
这句话听着只是老同学间随口交流。
只有林辰知道,沈泽言在问的不只是作业。
苏晚晴站在展柜另一边。
没有替他回答。
沈泽言转向她。
“林辰也对这个感兴趣?”
王磊从后面插进来。
“辰哥什么都感兴趣。”
“树能不能结果,他都问了。”
苏晚晴道:
“那是你问的。”
“我替你问。”
“我没让你替。”
“兄弟不用说。”
沈泽言看了王磊一眼。
再问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他翻开自己的记录册。
“旧县志节选在里面。”
“其中一页有雷击记录。”
说完便往下一个展区走。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得挺多。”
苏晚晴低声道:
“他观察得更多。”
“你跟他很熟?”
“超过范围了。”
她用的是他们之前试探时的说法。
林辰没再追问。
旧县志节选被放在一面斜台上。
外面盖着透明玻璃。
每页旁边都有现代文字释义。
关于老槐树的记录一共有三处。
第一次是大旱,村民在树下祈雨。
第二次是雷击,树干开裂而未死。
第三次只有模糊的一句话:
【双玉近,则雷夜有异。】
后面的字毁损严重。
现代释义旁标注:
【原文真实性和含义待考,不宜作确定解释。】
王磊读完以后问:
“有异是什么意思?”
孙浩道:
“有异常。”
“什么异常?”
“不知道。”
“古人怎么总说一半?”
“后面坏了。”
“那修复的人不能猜吗?”
“历史不能全靠猜。”
林辰盯着那行字。
双玉近。
雷夜。
有异。
今天他们两块玉都在。
天气预报又说下午可能变化。
这些条件叠在一起,已经不能完全当作巧合。
苏晚晴显然也想到了。
她翻开记录册,写下旧县志编号。
没有写推测。
展厅外传来一阵风声。
木质窗框被吹得轻轻震动。
室内光线暗了一些。
有人走到窗边。
“刚才不是还有太阳吗?”
“云过来了。”
历史老师的消息发进小组群。
【各组注意天气变化。半小时后到东侧休息区集合,可能有雨。】
陈梦瑶看了一眼手机。
“半小时有点赶。”
“后面建筑区还没看。”
李雪说道:
“可以先看重点。”
王磊问:
“重点是什么?”
“你感想准备写什么,什么就是重点。”
“我写午饭。”
“午饭不在展厅。”
“那我再想。”
第七组开始往出口走。
林辰离开展柜前,最后看了一眼树纹玉饰拓片。
玉佩热度没有完全退去。
玻璃上的树纹与胸前玉面隔着一层衣服,像两道重叠却无法真正合在一起的旧痕。
展厅门打开。
风一下灌进来。
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
云层压在老槐树上方。
远处传来很低的一声闷响。
不知是车辆,还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