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手还没碰到纸边，一只黑色运动鞋先踩住了台阶下方的纸角。
鞋底没有用力。
只是刚好挡住风。
林辰顺着那只鞋往上看。
沈泽言站在台阶旁，左手抱着三本书，右手还握着一把没有撑开的长柄伞。
他显然刚从图书馆正门绕过来。
肩头落了几滴雨，镜片上也沾着一点细小水珠。
沈泽言弯下腰，捡起那半张纸。
“你们掉的？”
纸被撕过一次。
折痕已经发软。
上面只留下四个完整的字。
【未来变了。】
沈泽言看完，没有马上抬头。
雨后的风从图书馆墙角穿过来，吹动他手里的书页。最上面一本习题册被翻开两页，又自己合了回去。
林辰站直身体。
“是我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沈泽言这才问：
“什么意思？”
“随便写的。”
“随便写，会特意撕碎？”
“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
林辰没有准备答案。
只是几个字而已。
总不能说句子缺主语，感情不够充沛，中心思想也不够积极。
苏晚晴从旁边接过话：
“作文素材。”
沈泽言转向她。
“作文素材？”
“嗯。”
“什么题目？”
“科幻主题。”
她说得很平静。
仿佛八班语文老师真的在今天布置了一篇关于时间线改变的科幻作文。
林辰跟着点头。
“对，科幻。”
沈泽言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苏晚晴。
“你们两个班，语文作业一样？”
“不是正式作业。”林辰说，“课外练习。”
“谁提议的？”
“我。”
苏晚晴几乎在同一时间说：
“林辰。”
两道回答并不完全冲突。
现在的“我”，本来就顶着苏晚晴的脸。
可落在沈泽言耳朵里，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捏着纸条，沉默了两秒。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没有默契。”林辰道。
“刚好想到一起。”
苏晚晴也说：
“只是碰巧。”
这次倒是真说得很像提前商量过。
林辰没有再补充。
越解释越危险。
纸条上只有“未来变了”四个字，单独拿出来确实证明不了什么。可如果和秋游照片、旧实验楼检修，还有两个人最近那些不合常理的变化放在一起，沈泽言一定会多想。
偏偏他不是王磊。
王磊多想以后，通常会得出“辰哥终于要恋爱了”这种比较安全的答案。
沈泽言多想，会整理时间、地点、行为习惯和彼此矛盾的解释。
然后把所有东西放在一起看。
林辰伸出手。
“纸给我吧。”
沈泽言没有立刻递。
“另一半呢？”
台阶下方，另一半纸贴在积水边缘。
苏晚晴弯腰捡起来。
那部分没有字，只留下两条折痕。
她把纸在掌心折了一下。
“在这里。”
沈泽言看着她手里的空白纸。
“你们把一句作文素材分成两半，一人保存一半？”
“不是保存。”林辰说，“准备扔掉。”
“那为什么两个人一起捡？”
林辰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过分仔细。
垃圾被风吹走，伸手捡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可换成他们两个，任何正常动作似乎都会被重新解释。
“学校不让乱扔垃圾。”苏晚晴说。
沈泽言轻轻“嗯”了一声。
听不出信没信。
图书馆后门再次打开。
管理员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期刊走出来，看见三个人堵在台阶旁，皱起眉。
“你们怎么还没走？”
“马上走。”林辰回答。
“晚自习都快开始了。谈题回教室谈，别在这里淋雨。”
管理员从他们旁边经过。
她说的明明是谈题。
林辰却莫名觉得，这两个字被她说得比“科幻作文”还可疑。
管理员走远后，预备铃从教学楼方向响了起来。
声音隔着湿润的空气传到图书馆后面，显得有些闷。
苏晚晴先拿起伞。
“回去吧。”
沈泽言仍拿着那半张纸。
林辰再次伸手。
“纸。”
“不是要扔吗？”
“我自己扔。”
“前面有垃圾桶。”
沈泽言把书往臂弯里收了收。
“我正好经过。”
“不麻烦你了。”
“顺手。”
两个人隔着一张纸僵持片刻。
林辰不好继续抢。
越是表现得在意，越说明纸上的内容不是随便写的。
苏晚晴已经走下一级台阶。
她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只是废稿，让他扔吧。”
这句话是在提醒他收手。
林辰缓慢放下手。
“那麻烦了。”
“不麻烦。”
沈泽言把纸条折起来。
没有塞进口袋，而是夹进怀里最上面的习题册。
动作自然得像真的准备路过垃圾桶时再处理。
三个人往教学楼走。
石板路上有不少浅水洼。
林辰撑着陈梦瑶的伞，走在左边。苏晚晴的黑伞稍微落后半步，沈泽言没有撑伞，只把书抱得紧了一些。
走到连廊入口，沈泽言忽然问：
“你们的作文准备怎么写？”
林辰说：
“还没想好。”
苏晚晴道：
“只是一个开头。”
“未来为什么会变？”
“人物做了不同选择。”林辰回答。
“什么选择？”
“还没写到。”
“最后会怎么样？”
“科幻作文不一定有结局吧。”
沈泽言看向他。
“作文没有结局，会扣分。”
“那就以后再补。”
“以后？”
林辰脚步没停。
“下次有空的时候。”
沈泽言没有继续。
连廊尽头，一班和八班的方向不同。
苏晚晴收起雨伞。
伞骨合拢时，一串水珠落到地砖上。
她对沈泽言说：
“快上课了。”
“嗯。”
“我们先走。”
“你们？”
沈泽言抓住了这个词。
林辰立即说道：
“一班和八班都要上课。”
“确实。”
沈泽言往旁边让开。
语气仍旧平静。
“那明天见。”
苏晚晴先往八班方向走。
林辰没有和她一起停留，转身上楼。
他走出几步，衣领内侧慢慢升起一股热意。
玉佩在发热。
不是刚才图书馆后门那种温和的暖。
热度出现得很快，像紧张时贴在皮肤上的一小块烫金属。
林辰隔着衣服碰了一下。
走廊另一端，苏晚晴抬手整理了一下校服口袋。
她没有回头。
玉佩的温度很快降了下去。
晚自习铃响时，林辰刚好踏进一班。
陈梦瑶已经把他的数学书摊开了。
“你还个书怎么还了半个晚自习？”
“预备铃才响。”
“那也是快迟到了。”
她看了眼他手里的伞。
“没淋湿吧？”
“没有。”
“书呢？”
林辰停住。
陈梦瑶问：
“你不是去还书吗？”
“还了。”
“空手去还的？”
林辰低头。
自己手里只有伞。
书包也没有打开过。
“书在图书馆里。”
“哪本书？”
“……”
陈梦瑶缓慢眯起眼。
“你不会压根没带书吧？”
“带了。”
“那你说书名。”
“《时间简史》。”
这本书他只记得名字。
内容完全不简。
陈梦瑶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最近开始看这个了？”
“随便看看。”
“看懂了吗？”
“书名看懂了。”
陈梦瑶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林辰拉开椅子坐下。
借着拿练习册的动作，他往沈泽言的位置看了一眼。
沈泽言已经回来了。
正低头翻一本习题册。
那半张纸条不在桌面。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后，班里有人去接水，有人趴下补觉。
沈泽言翻到习题册中间。
纸条安静地夹在一道函数题旁边。
他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未来变了。】
四个字。
没有上下文。
字迹也经过刻意伪装。
沈泽言把它和这几周发生的事放在一起。
苏晚晴忽然忘记常用解法。
林辰突然会做以前不会的题。
两个人在秋游雷雨前同时看向老槐树。
旧实验楼检修时，“苏晚晴”的反应不像意外，更像确认了某件事。
现在，他们躲在图书馆后门，讨论“未来为什么会改变”。
作文素材。
科幻主题。
每个理由单独听都能成立。
连在一起，却过分整齐。
前排有人回头喊：
“沈泽言，物理卷借我对一下最后一题。”
“等一下。”
沈泽言把纸重新折好。
没有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把它夹回书里，合上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