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被沈泽言拿走以后,林辰一晚上没有再往八班传东西。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陈梦瑶在旁边。
沈泽言在前面。
一班后门还不时有值日老师经过。
这种情况下继续传纸条,和在班主任眼皮底下交换暗号差不多。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林辰拿出一张新的方格纸。
他没有马上写。
笔尖在左上角停了片刻,先落下几个字:
【明年高考——】
写到这里,他把整行划掉。
黑色墨水盖了三遍。
连纸背都透出一团暗色。
不能用考试。
他们知道未来,本来已经足够危险。再把高考题目、分数线或者答案拿出来试探,这件事便会从“确认对方经历”变成“利用未来作弊”。
就算没人知道,也不该这么做。
林辰撕掉写黑的纸角。
重新写:
【最后一次。】
下一行:
【只问公开事件,不问考试。】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上一句:
【回答以后,不再传纸条。】
至少暂时不传。
沈泽言已经开始保存他们留下的东西。
继续用同一种方式沟通,迟早会再出问题。
这张纸该怎么送过去,反而成了麻烦。
王磊最近已经被用得太频繁。
每次他来一班,脸上都带着一种替兄弟创造爱情奇迹的光荣感。
再让他送,他可能会顺便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
林辰合上本子。
前排的沈泽言忽然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
经过他桌边时,视线没有往下落。
林辰仍等了两分钟。
确认沈泽言走远,才拿起夹着纸条的物理练习册。
“你去哪?”陈梦瑶问。
“问题。”
“问谁?”
“老张。”
“你拿的是物理。”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问完数学,顺便问物理。”
“老张什么时候兼职教物理了?”
“先去办公室。”
“你最近每次离开座位,理由都很完整。”
“完整不好吗?”
“太完整了才奇怪吧。”
陈梦瑶把笔放下。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辰停在桌边。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次。
有时像玩笑。
有时是真的担心。
现在更接近后者。
“有一点事。”林辰说。
陈梦瑶没想到他会承认。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
“跟林辰有关?”
“算是。”
“秋游那棵树也有关?”
林辰没有回答。
陈梦瑶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危险吗?”
“暂时不危险。”
“‘暂时’是什么意思?”
“就是目前没事。”
“那以后呢?”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随口编出的理由搪塞。
陈梦瑶反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
“行吧。”
“你不问了?”
“你都说现在不能说了,我再问,你就要开始编了。”
“……”
“你编理由的水平还不如以前。”
陈梦瑶拿起笔。
“去吧。别迟到,别淋雨,也别再拿物理书找数学老师了。”
林辰走出教室。
八班的晚自习比一班吵一点。
走廊还没靠近,就能听见王磊在里面争论一道选择题。
“这题肯定选c。”
孙浩说:
“答案是a。”
“答案也可能印错。”
“你每次错都怪答案。”
“那是因为答案不够尊重我的思路。”
林辰从八班后门经过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苏晚晴坐在后排,正在重新整理王磊那道题的步骤。
她没有抬头。
林辰把物理练习册放到窗台上。
书页间露出一小截方格纸。
然后继续往办公室方向走。
不到五分钟,书被人拿走了。
第二节晚自习开始后,纸条回到一班。
这次放在教室门口的作业篮下面。
林辰拿到时,纸上已经多了一行回复:
【可以。】
很简单。
没有再讨论风险。
两个人都知道,这的确应该是最后一次。
林辰写下第一个问题:
【一中新图书馆后来叫什么?】
问题写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重复。
图书馆后门的截图里已经出现过名字。
对方也看见他答出了“知行馆”。
可这一次没有照片。
没有标题。
他想确认的,不只是对方知不知道答案。
还想看她是否愿意用明确文字留下答案。
纸条送到八班后,苏晚晴看了很久。
王磊趴在桌上,正拿尺子量自己画出来的辅助线。
“为什么差半厘米?”
“因为你起点画错了。”
“起点错一点,终点怎么能错这么多?”
“斜线。”
“斜线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苏晚晴把他的尺子往左移了一点。
“重画。”
王磊这才注意到她手边的纸。
“又有题?”
“嗯。”
“什么题这么小,得写便利贴上?”
“填空。”
“我会吗?”
“不会。”
“你都没让我看。”
“看了也不会。”
王磊受到打击,抱着尺子转回去。
“辰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一班的人了。”
苏晚晴没有理他。
她在问题下方写:
【知行馆。】
三个字写得很清楚。
写完后,她握着笔停了几秒,又在“知行”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墨迹没有完全盖住答案。
反而像一次没能成功收回的承认。
她翻到纸条背面,写下自己的问题:
【校门口春禾奶茶店,哪天关门?】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未来事件。
那家店开了十二年。
就在学校斜对面,招牌褪得发白,珍珠经常煮得太硬,老板娘却认识很多届学生。
几年后店铺关闭,门口贴了一张手写通知。
因为来告别的学生太多,那张通知还上过本地新闻。
不涉及考试。
不涉及个人秘密。
现在也查不到。
纸条再次传出去。
等待答案的时间里,苏晚晴没有继续做题。
她把笔平放在练习册上,视线越过窗户。
从八班这里可以看见一班所在教学楼的几扇窗。
灯全亮着。
每一扇都差不多。
她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是自己的座位。
王磊做完一道题,发现旁边的人还在看窗外。
“辰哥。”
“嗯?”
“你今天已经看一班那边三次了。”
“你数了?”
“前两次没数,这次顺便算上。”
“做你的题。”
“真不是等校花?”
“不是。”
“那你看什么?”
“灯。”
王磊也往外看。
“学校灯有什么好看的?”
“都亮着。”
“晚自习不亮灯,大家摸黑学习吗?”
苏晚晴收回视线。
“所以没什么好看。”
王磊觉得这段对话很奇怪。
却找不到具体哪里奇怪。
半小时后,纸条传了回来。
不是王磊送的。
一名一班学生来八班找朋友,顺手把折好的纸放到苏晚晴桌边。
“苏晚晴让我给你的。”
八班周围立即有人起哄。
那名学生赶紧解释:
“是纸条,不是情书啊。”
王磊说道:
“你不解释还好一点。”
“那我走了。”
人刚离开,王磊便凑过来。
“辰哥,什么题啊?”
苏晚晴用手按住纸条。
“不是你会的。”
“又来?”
“嗯。”
“你至少告诉我哪一科吧。”
“历史。”
“我历史挺好。”
“未来史。”
王磊愣住。
“还有这科?”
“没有。”
“那你逗我呢?”
“现在才发现?”
王磊盯着“林辰”的脸看了半天。
他最近越来越无法判断,辰哥究竟什么时候在认真,什么时候在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随便说话。
苏晚晴打开纸条。
问题下面写着:
【第二年三月十五日。】
下一行:
【最后一天,老板娘在门口贴了红纸。下午四点以后,排队排到文具店门口。】
日期准确。
连那天下午的队伍都一样。
苏晚晴记得自己放学经过。
队伍里大部分是穿校服的学生,也有已经毕业很多年的校友。有人买完奶茶后没有走,只站在路边和老板娘聊天。
她没有排队。
苏慧兰的车停在校门口。
司机已经发了两次消息,提醒她晚上还有课程。
很多年后,她偶尔想起那天,记住的不是奶茶店关门。
是门口那些人可以为了告别一间小店,随意多停留半个小时。
而她那时连半个小时都不属于自己。
纸条末尾还有一句:
【你的答案呢?】
苏晚晴看着被自己划过的“知行馆”。
她重新拿起笔。
没有另写。
只是把划痕旁边空着的最后一笔补完整,让那三个字仍能看清。
然后,她在最下方写:
【没错。】
没有巧合了。
没有玉佩附带的零碎记忆。
没有从论坛或未来新闻里提前查到的可能。
两个完全不相关的公共事件。
答案、日期、细节全部一致。
对方确实经历过这个时间之后的世界。
苏晚晴将纸条折好。
笔帽在指间停了一会儿。
“咔哒”一声。
她终于合上了笔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