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对你，是对我们。】
林辰看着最后两个字。
教室里正在早读。
英语单词声一阵高一阵低，前排有人背得太快，气息没接上，咳了好几声。陈梦瑶回头给那人递水时，顺便往林辰桌上看了一眼。
林辰立即把深蓝色本子合上。
“藏什么呢？”
“没藏。”
“我一转头你就合，还叫没藏？”
“上课笔记。”
“上课笔记需要对着笑吗？”
林辰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嘴角。
“我笑了？”
“没有。”
陈梦瑶面无表情地说。
“你只是嘴角自己往上跑，和你没关系。”
林辰把手放下。
“看错了吧。”
“我和你坐这么近，连你今天马尾比昨天低一点都看得出来，还能看错这个？”
“马尾不是我扎的。”
“张姨扎的？”
“嗯。”
陈梦瑶停了停。
“那确实比你自己扎得好。”
她转回座位。
林辰低头，又将本子翻开一条缝。
那句话还在。
不是对你，是对我们。
他昨晚看到“不能”时，第一反应是反驳。
凭什么不能退出？
参加竞赛的是苏晚晴的身份，真正坐进考场的却可能是他。他连普通数学卷最后一道题都经常空着，突然去做竞赛预选，不是适应，是公开找死。
可后面那句话把所有反驳堵了回去。
苏晚晴不是把考试扔给他。
也不是要求他一个人装成过去的学霸。
她说的是我们。
林辰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
【报名表已经交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这一次，本子直到中午才送回八班。
王磊接到本子时，正趴在桌上研究竞赛预选通知。
准确来说，他研究的是报名名单。
名单第一栏是苏晚晴。
第二栏是沈泽言。
后面还有几名一班学生。
王磊沿着名单往下找了很久，没找到林辰，明显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
苏晚晴翻开本子。
“什么？”
“我听说你也要去竞赛考场。”
“谁说的？”
“体育委员。”
“他怎么知道？”
“他表哥在数学组办公室帮忙搬卷子。”
王磊把通知翻过来。
“不过名单没你，看来是误传。”
苏晚晴没有解释。
她现在用的是林辰的身体。
当然不在正式报名名单里。
昨天老刘给她的只是竞赛基础题，不是报名表。以林辰目前的水平，直接参加预选过于突兀，也不符合老师对他的判断。
可一旦随机归位发生在竞赛期间，她可能会短暂回到苏晚晴身体里。
林辰也可能突然回到自己的身体。
到那时，两个人都要面对一张自己并没有完整经历答题过程的卷子。
苏晚晴低头看见林辰写的新问题。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王磊从旁边伸长脖子。
“校花写什么了？”
苏晚晴把本子合上。
“没写。”
“没写你看这么久？”
“前面有内容。”
“什么内容？”
“竞赛准备。”
“你现在还帮她准备竞赛？”
王磊的表情复杂起来。
“辰哥，你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了？”
苏晚晴抬眼。
“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你不能帮。”
王磊赶紧摆手。
“我是说，那可是苏晚晴。”
“人家以前做竞赛题，草稿纸我都看不懂。”
“你给她准备什么？”
“准备矿泉水？”
“还是考试出来以后替她拎书包？”
他说得很认真。
苏晚晴没有生气。
反而问：
“你觉得我什么都帮不了？”
“也不是。”
王磊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让她别太紧张。”
“虽然她看起来不需要。”
“也可以陪她吃饭。”
“她不是胃不好吗？”
“谁告诉你的？”
“你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你让我别买冰饮，说她不能空腹喝。”
王磊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苏晚晴没回答。
王磊盯着她。
“辰哥。”
“嗯。”
“你们俩到底熟到什么程度了？”
“该知道的程度。”
“这句话更吓人了。”
王磊还想追问。
午休铃已经响了。
八班学生陆续往外走。
苏晚晴将深蓝色本子收进书包。
“我去图书馆。”
王磊问：
“又去补课？”
“讨论计划。”
“竞赛计划？”
“嗯。”
“你真能帮上忙？”
苏晚晴停在后门。
“我不知道。”
“那还去？”
“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不用去。”
她说完便离开。
王磊坐在座位上，半天没动。
等同桌经过时，他忽然拉住对方。
“你说，一个数学经常不及格的人，怎么帮以前参加竞赛的人准备竞赛？”
同桌想也没想。
“负责鼓掌。”
“我就知道。”
旧图书馆里，林辰已经占好位置。
竞赛预选通知放在桌面中间。
除了考试时间与范围，通知下方还有一行说明：
预选结果只作为校队筛选参考，不计入校内成绩排名。
“看到这句了吗？”苏晚晴坐下后问。
“看到了。”
“失败后果可控。”
“老师会看卷子吧？”
“会。”
“沈泽言也在。”
“嗯。”
“其他人会不会发现我一道都做不出来？”
“你不至于一道都做不出来。”
林辰看着她。
“你是不是对我的水平有误解？”
“基础题可以。”
“竞赛的基础题也是竞赛。”
“题目不会因为加上基础两个字，就变成一加一吧。”
苏晚晴将通知翻到背面。
“所以要准备。”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不是写不能吗？”
“那是我的判断。”
“决定仍然是你作。”
林辰愣了一下。
“我签的是你的名字。”
“考试也用你的身体。”
“可现在承担风险的人是你。”
苏晚晴说道。
“我可以建议你参加。”
“不能替你把退出的路堵死。”
图书馆里有人推椅子。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轻响。
林辰低头看着通知。
“你这样说，我更不好意思退出了。”
“为什么？”
“像你把门打开了。”
“我自己又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害怕很正常。”
苏晚晴说。
“别把害怕解释成不想。”
林辰手指压在通知边缘。
他确实想试。
不仅因为苏晚晴认为应该参加。
也因为三分钟归位时，他真正回过自己的身体。
那三分钟提醒他，身体终究可能归还。
到那一天，苏晚晴的成绩、竞赛与未来不能继续由林辰代替。
同样，林辰也不能只拿回一个基础仍然破碎、遇到难题便直接放弃的自己。
“先不撤。”他说。
“嗯。”
“但我有个问题。”
“说。”
“我们前几天练走路、坐姿、称呼反应。”
“真到考试里，有用吗？”
“前十秒有用。”
“十秒以后呢？”
苏晚晴没有立即回答。
林辰拿起水笔。
在补课本上写：
【会走路。】
【会坐得像。】
【会对名字作出反应。】
随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些最多不让人立刻看出问题。”
“可试卷不会看我像不像苏晚晴。”
“它只看会不会。”
苏晚晴垂眼看着那三行字。
“我也想过。”
“如果归位发生在水果店呢？”
林辰继续问。
“你回到自己身体。”
“我回到林辰身体。”
“你知道林家的货放哪里吗？”
“知道一部分。”
“客户欠款呢？”
“不完整。”
“林父和哪个饭店老板吵过架？”
“不知道。”
“哪位熟客喜欢让林母把最甜的放下面？”
“也不知道。”
“那苏家呢？”
苏晚晴反问。
“你知道我所有补习老师的进度吗？”
“不知道。”
“知道苏慧兰什么时候只是询问，什么时候已经作出决定吗？”
“现在能判断一点。”
“知道陈梦瑶哪句话是真的生气，哪句话只是担心吗？”
林辰停了停。
“不完全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过去几天，他们一直在想怎样不露馅。
走路不要突然变。
名字要及时回应。
握笔姿势不能差太多。
这些都很重要。
却只是在处理最外面的一层。
随机归位若真的继续出现，他们需要面对的是对方正在进行的人生。
考试不会停下。
家庭谈话不会重来。
身体异常也不会等另一方重新换回来以后再处理。
“零散应急不够。”林辰说。
“嗯。”
“我们不能一直靠对方代打。”
“也不能只会装。”
苏晚晴翻开一页空白纸。
写下四个字：
【身体说明。】
林辰看着。
“写身体习惯？”
“还有安全边界。”
“归位以后，原主需要马上知道自己的身体最近发生过什么。”
“哪些症状可以观察。”
“哪些必须停止。”
“饮食、睡眠、旧伤、过敏、运动极限。”
“家庭里会被看出来的习惯也要写。”
林辰点头。
在另一页写：
【学习说明。】
“这个写什么？”
苏晚晴问。
“不是写答案。”
林辰说。
“是写怎么开始。”
“你看到题为什么先变形。”
“我看到题为什么只想跳。”
“哪些我真的会。”
“哪些只是看过。”
“哪些你以为简单，我却连条件都读不懂。”
“如果归位发生在考试里。”
“至少别让后面的人完全接不上。”
苏晚晴在“学习说明”旁边画了一个勾。
“还需要两份训练清单。”
“共同的？”
“独立的。”
“为什么？”
“你真正学会的东西，要留在你的意识里。”
“我也一样。”
苏晚晴说。
“不能一直坐在一起做。”
“否则无法确认，你是自己会了。”
“还是只是顺着我的提示完成。”
林辰在第三页写：
【林辰独立训练。】
苏晚晴写：
【苏晚晴独立训练。】
两张纸被推到桌面中间。
字迹一个略歪。
一个过于工整。
林辰看着四个标题。
“身体说明。”
“学习说明。”
“两份独立清单。”
“今天开始？”
“不。”
苏晚晴合上笔帽。
“今天只确定任务。”
“为什么？”
“身体说明不能临时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需要回去检查生活用品、药物和近期记录。”
“学习说明也要把试卷、错题与竞赛范围放在一起。”
“你现在就能写我的基础差。”
“太笼统。”
苏晚晴说。
“哪里差。”
“差到什么程度。”
“提示以后能不能完成。”
“都要确认。”
林辰靠回椅背。
“听起来要写很久。”
“所以明天开始。”
苏晚晴在四项任务旁边标上日期。
林辰看着她写完。
也拿起笔，在自己的页面上写下相同的日期。
两人笔尖同时离开纸面时，口袋里的玉佩逐渐温起来。
不是短促的一下。
热意很稳定。
像有一层温水隔着衣料贴在皮肤上。
林辰按住口袋。
“你的也热？”
“嗯。”
“有眩晕吗？”
“没有。”
“重影？”
“没有。”
两个人保持原来的距离。
没有靠近。
也没有刻意分开。
十分钟过去。
玉佩依旧只是温热。
没有出现归位。
苏晚晴将现象记录下来。
【长时间近距离学习。】
【共同确定能力归还计划。】
【玉佩稳定温热。】
【无归位。】
林辰看到“能力归还”四个字。
“为什么叫归还？”
“这些能力本来应该属于本人。”
“可你的竞赛能力现在还在你意识里。”
“我的生活经验也在我意识里。”
“对。”
苏晚晴说道。
“所以不能靠身体自动带回去。”
“要在换回来以前，尽量留下。”
林辰低声重复：
“尽量留下。”
图书馆窗外，校园天色慢慢暗下去。
值日生提着垃圾袋经过回廊。
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两个人把四张纸分别夹进深蓝色本子。
离开图书馆以前，林辰回头看了一眼座位。
“明天带几本？”
“身体说明书两本。”
“学习说明暂时不写？”
“先写身体。”
“为什么？”
“学习题不会突然疼。”
“身体会。”
第二天下午放学。
旧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摊开了两本全新的空白本。
第一页写着同一个标题。
【身体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