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表在林辰桌上放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人催他。
可每个看见的人，都默认第二栏最后会出现苏晚晴的名字。
数学老师经过时，手指在桌边点了一下。
“报名表看见了吧？”
“看见了。”
“这次校内预选题型会比去年灵活。”
“你最近基础部分有点慢。”
“今天晚上先看看说明。”
“明早交给我。”
老师说完便走。
没有问他报不报。
仿佛“苏晚晴参加”本身就是事实。
前排同学转过头。
“晚晴，你和沈泽言又要同场了吧？”
“去年你们差几分来着？”
“不是同一套评分。”
“反正都进了校队。”
“这次谁会更高？”
林辰把报名表向练习册下面压了一点。
“预选还没开始。”
“先报了再说嘛。”
“你不会不参加吧？”
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没有恶意。
只是意外。
在一班同学眼里，苏晚晴可以状态不好。
可以月考掉出前十。
却很难想象她主动退出数学竞赛。
陈梦瑶从前排转身。
“你们让她先看报名要求吧。”
“报名又不是签卖身契。”
有人笑起来。
“我们就是问问。”
“问一个人就够了。”
陈梦瑶说道。
“你们轮流问，她还怎么想？”
几个人见她护着，也没继续围。
上课铃快响时便散开。
陈梦瑶看向林辰。
“你不想参加？”
“还没决定。”
“因为最近数学状态？”
“有一点。”
“还有呢？”
林辰看了一眼报名表。
“竞赛不是月考。”
“我现在连一些常规题都做得慢。”
“预选如果差太多，老师会觉得更奇怪。”
陈梦瑶听见“奇怪”，以为他说的是苏晚晴过去的水平。
“老师最多觉得你状态没恢复。”
“不会觉得你突然换了个人。”
林辰握笔的手停住。
“我知道。”
“那你真正担心什么？”
“占着名额。”
“预选不占正式名额。”
“所有人都可以报名。”
“筛选以后才定。”
陈梦瑶拿起表格看了一遍。
“你想参加就报。”
“不想参加，也别因为大家默认你会报，就硬写名字。”
她将表格放回桌面。
“不过要自己决定啊。”
“别又让阿姨替你说。”
林辰点头。
“会自己决定。”
陈梦瑶这才转回去。
林辰拿出深蓝色补课本。
在空白页写：
【能不能不报？】
写完以后，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这是苏晚晴原本的人生机会。
不能由他一句“顶不住”便退出。
可真正参加考试的人又很可能是他。
他至少有权说明风险。
林辰在下面补：
【理由：竞赛水平差距过大。公开露馅风险高。】
【预选期间若不归位，我可能无法完成。】
他把本子合上。
准备等晚自习前交换。
八班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苏晚晴被老刘叫到办公室。
王磊站在后门，表情比她还紧张。
“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
“最近老师叫你，十次里有八次都是谈成绩。”
“剩下两次呢？”
“问身体。”
“这次是哪一个？”
“不知道。”
“要不要我陪？”
“老师没叫你。”
“我可以送作业。”
“你作业交了吗？”
王磊低头看桌洞。
“还没写完。”
“那你拿什么送？”
“送空白卷子？”
苏晚晴背上书包。
“先写。”
“有事我回来告诉你。”
“真告诉？”
“能说的告诉。”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保密部门的感觉了。”
“因为你问得多。”
苏晚晴离开教室。
老刘办公室里只有两名老师。
其中一位是一班数学老师，正把一叠资料放到桌面。
“林辰来了。”
老刘招手。
“过来看看这个。”
最上面是一份数学竞赛预选说明。
苏晚晴看见以后，动作停了半秒。
一班数学老师说道：
“你最近数学进步挺明显。”
“不过竞赛和课内不是一回事。”
“这份基础题我多印了一份。”
“老刘说可以给你看看。”
苏晚晴接过。
“让我报名？”
老刘立即摆手。
“没让你报。”
“你现在课内基础还没补齐。”
“真去预选，大概率坐两小时写不出几道。”
他说得直接。
却没有嘲笑。
“给你看，是因为你最近做题方法变了。”
“有时候基础题绕。”
“难题反而能想到不一样的路。”
“我想看看，是偶尔蒙对，还是你确实有一部分思维没有用到课内。”
苏晚晴翻开第一页。
题目不算正式竞赛难度。
更像选拔前的基础能力测试。
第一题考构造。
第二题是整数。
第三题需要分类讨论。
林辰目前都不会。
但并非完全不能学。
一班数学老师问：
“看得懂吗？”
“题目看得懂。”
“会做？”
“第一题可以试。”
“现在不用做。”
老刘说道。
“拿回去。”
“别影响正常作业。”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课内稳定住。”
苏晚晴看向报名说明。
“苏晚晴会参加吗？”
一班数学老师笑了一下。
“她还没交表。”
“不过往年都会报。”
“今年状态有些波动。”
“参加不参加，由她自己决定。”
这句话与一班同学的默认不同。
老师并没有把她直接写进名单。
“什么时候截止？”苏晚晴问。
“明早。”
“预选什么时候？”
“下周五。”
还有一周。
不算充足。
但足够建立最基础的应对框架。
老刘见她一直看，问：
“你替人家操什么心？”
“补课搭档。”
“你现在对搭档成绩比对自己还上心。”
“她也帮我。”
“知道。”
老刘靠回椅背。
“你们互相帮可以。”
“但别变成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跑。”
“最后两边都累。”
苏晚晴听见这句话，低声答：
“不会。”
她会让林辰参加。
却不是让他独自撑住苏晚晴原本的竞赛水平。
两个人刚刚写下计划。
若遇到第一个真正高压场景便选择退出，那么所谓双人格适应，只会停留在走路、握笔与称呼反应上。
这些能保证不在十秒内露馅。
不能保证他们在十秒以后继续生活。
竞赛预选正好是一场可控的压力测试。
可以报名。
可以失败。
成绩不会直接影响高考。
又足够让两个人暴露能力差距。
更重要的是，它会逼他们真正思考——
怎样把苏晚晴的数学能力，拆成林辰能够理解的步骤。
怎样让林辰不是靠背答案，而是形成自己的解题起点。
离开办公室前，一班数学老师说道：
“如果苏晚晴决定参加，让她别急着刷真题。”
“先重新梳理基础。”
“她最近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
“是心太急。”
苏晚晴点头。
“我会转告。”
“你转告？”
老师看了她一眼。
“你们现在连竞赛也一起准备？”
“还没开始。”
“那就别把话说得太满。”
老刘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现在说话老这样。”
“听着像项目负责人。”
苏晚晴没有解释。
她拿着资料离开办公室。
晚自习前，补课本通过陈梦瑶送到八班。
陈梦瑶把本子递给王磊时，特意提醒：
“别看。”
王磊抱住。
“我什么时候偷看过？”
“昨天你就想看。”
“那是当面申请。”
“申请被拒以后呢？”
“我尊重隐私。”
“最好是。”
王磊把本子带回座位。
放到苏晚晴桌上。
“校花给你的。”
“她人呢？”
“在一班。”
“我是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看最后一页。”
“还有？”
“没有。”
“你没问？”
“问了。”
“她不说。”
王磊拉开椅子。
“你们现在一本本子传得比班级通知还正式。”
“什么时候让我也办一本？”
“你先把英语单词本用满。”
“那算了。”
苏晚晴翻到最后一页。
林辰的问题写得很清楚。
【能不能不报？】
下面列了三条风险。
不是单纯说害怕。
也不是把决定全部丢给她。
苏晚晴看完，拿起笔。
先写：
【不能。】
笔尖停了一下。
她觉得太硬。
可立场确实如此。
苏晚晴继续往下写：
【理由：预选不占正式名额。失败后果可控。】
【归位可能随机发生，无法保证所有高压场景都由本人承担。】
【应急模仿只能处理十秒。十秒以后必须具备最低能力。】
写完后，她又补了一句：
【不是要求你达到我过去的竞赛水平。】
王磊在旁边做英语完形。
做了半天，一道没选。
余光一直往本子上飘。
苏晚晴抬头。
“你在看什么？”
“我没看内容。”
“那你眼睛为什么一直往这边？”
“视线自然范围。”
“你的题在左边。”
“我习惯看右边思考。”
“把桌子转过去？”
“那不用。”
王磊老实低头。
苏晚晴等他真正开始做题，才继续写：
【报名以后，我们一起准备。】
写下“我们”时，口袋里的玉佩轻轻热了一下。
不明显。
苏晚晴停住。
热意很快消失。
她没有删掉。
本子在第一节晚自习后回到一班。
林辰翻开。
第一眼看见“不能”。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就知道。”
陈梦瑶转过头。
“什么？”
“没什么。”
“林辰不同意你退出？”
林辰下意识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一直盯报名表。”
“刚才本子回来，你第一句话就是我就知道。”
“除了报名还能是什么？”
林辰低头看本子。
“他觉得应该参加。”
“理由呢？”
“风险可控。”
“还能一起准备。”
陈梦瑶沉默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
林辰没有立即回答。
他继续看后面的内容。
不是要求达到过去的竞赛水平。
报名不等于必须证明苏晚晴仍然完美。
他们可以把这次预选当成测试。
看能力缺口。
看归位风险。
看计划里究竟还少了什么。
最下面还有一行：
【如果每次遇到困难都退出，我们写的就不是适应计划，是回避清单。】
林辰看着这句话。
苏晚晴说得不算温柔。
却很准确。
“我怕考得太差。”他说。
陈梦瑶问：
“差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
“预选又不公开全年级排名。”
“只公布通过名单。”
“没通过呢？”
“没通过就是没通过。”
陈梦瑶说道。
“你以前会觉得没通过很丢脸。”
“现在呢？”
“还是有一点。”
“但至少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看分数。”
“那你想报吗？”
林辰拿起报名表。
第二栏仍然空着。
“有一点想。”
“也有一点不想。”
“这才正常啊。”
陈梦瑶笑了一下。
“哪有人面对竞赛，只剩一个坚定答案。”
“沈泽言可能有。”
“他也会犹豫。”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报名物理竞赛时改了三次时间安排。”
“最后才签。”
“他看着不像会犹豫。”
“你看着也不像会怕。”
林辰停了一下。
陈梦瑶拿笔点了点报名表。
“你现在不用证明自己和以前一样。”
“想试就试。”
“不想试就不报。”
“不过别因为怕考差，先替一周后的自己认输。”
这句话与苏晚晴的理由不同。
却把最后一点犹豫往前推了一步。
林辰在报名表第二栏写下：
【苏晚晴。】
字落下时，他故意放慢。
按照苏晚晴最近的笔迹写。
没有完全像。
但已经比最初自然很多。
签完以后，他把补课本拉回来。
在苏晚晴那句“一起准备”下面写：
【你对我太有信心了。】
本子送回八班时，晚自习已经快结束。
苏晚晴看见这句话。
没有立即写。
她先把竞赛基础题放到桌面。
第一页仍然空着。
这不是她替林辰做题。
而是两个人之后需要共同拆开的第一项能力。
苏晚晴在那句话下面回答：
【不是对你。】
写到这里，王磊忽然从旁边凑过来。
“你是不是在骂辰哥？”
苏晚晴手一挡。
“没有。”
“我看见不是对你。”
“后面还没写完。”
“不是对你，难道是对别人？”
“你题做完了吗？”
“还差三个空。”
“先做。”
“我觉得你们这段语气不太对。”
“哪里不对？”
“像校花说，你对我太有信心了。”
“然后你回，不是对你。”
王磊自己读了一遍。
“听着挺伤人的啊。”
“所以没写完。”
“那你快写。”
“我不看。”
他说完，真的用手挡住眼睛。
指缝却留得很大。
苏晚晴把补课本往另一边挪。
在第一句话后面继续写。
【是对我们。】
她没有写“我们一定能通过”。
也没有写“我们不会露馅”。
计划还没正式开始。
能力差距也确实存在。
所谓信心，只是相信这件事不需要再由一个人独自承担。
林辰不需要一个人装成过去的苏晚晴。
她也不会继续在八班独自保存所有数学能力。
两个人一起拆。
一起学。
一起承担预选结果。
苏晚晴将本子合上。
王磊立即放下手。
“写完了？”
“嗯。”
“能看吗？”
“不能。”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没骂人？”
“没有。”
“这就行。”
本子第二天早读前回到一班。
林辰在座位上翻开。
看见那行完整的回答。
【不是对你，是对我们。】
他盯着“我们”两个字看了很久。
陈梦瑶从前排叫：
“晚晴，报名表该交了。”
“嗯。”
林辰合上本子。
拿起已经签好名字的表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