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看着那行字。
“她要是直接问我呢?”
“可以回答事实。”苏晚晴说。
“比如?”
“她问身体情况,就说身体情况。”
“问学校安排,就说学校安排。”
“问我是不是还和你来往呢?”
苏晚晴停了一下。
“说仍然有正常学习和必要记录。”
“然后?”
“没有然后。”
“她肯定会继续问。”
“那就说,由我自己处理。”
林辰用手指按住纸页。
“如果她让我当场答应少来往?”
“不要答应。”
“那不就是拒绝?”
“也不要替我拒绝。”
林辰皱眉。
“既不能答应,也不能拒绝。”
“这怎么回答?”
苏晚晴看着他。
“我会自己处理学习和同学关系。”
“就这一句?”
“嗯。”
“她问几遍呢?”
“说几遍。”
“她会觉得我在敷衍。”
“你本来就不可能让她满意。”
苏晚晴声音不重。
“你的任务也不是赢过她。”
“那是什么?”
“守住决定。”
“属于你的决定,你自己作。”
“属于我的,留给我。”
林辰没说话。
他想起上次苏家餐桌。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反驳。
普通班怎么了。
林辰哪里不值得。
苏晚晴凭什么必须按安排生活。
每一句都有理由。
每一句也都冲到了她前面。
“如果她又替你挂电话呢?”他问。
“说明那不是本人确认的决定。”
“然后停。”
“如果她继续?”
“记下来。”
“告诉我。”
“还是不能替你说想不想?”
“不能。”
林辰叹了一口气。
“站旁边比冲上去难多了。”
“所以才要写。”
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
两个人收起说明书。
走出图书馆以后,苏晚晴又说:
“你可以生气。”
“也可以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不是让你什么都忍。”
“我知道。”
林辰说完,主动改口:
“会做到。”
回到苏家时,苏慧兰坐在客厅。
竞赛预选通知放在茶几上。
旁边还有一张周末时间表。
张姨接过林辰外套。
小声提醒:
“你妈妈等你一会儿了。”
“心情不太好。”
“因为什么?”
“学校的事吧。”
张姨也不清楚。
只看了一眼茶几。
“你先别急着顶嘴。”
林辰脚步停了停。
“我很少顶嘴吧。”
张姨被问住。
“以前是很少。”
“最近……多一点。”
她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又补:
“有意见也正常。”
“就是慢慢说。”
“别一上来两个人都硬。”
林辰点头。
“好。”
他走到沙发旁。
苏慧兰没有让他坐。
先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屏幕上是一张从一班走廊拍下来的照片。
两个深蓝色本子并排放在桌上。
一只属于苏晚晴的手正压在其中一本封面。
“这是什么?”苏慧兰问。
“补课记录。”
“为什么两本一模一样?”
“我们各自记录。”
“谁买的?”
“各自买的。”
“谁要求统一?”
“为了交换方便。”
苏慧兰抬头。
“你们现在每天都交换?”
“不是每天。”
“那几次?”
林辰停住。
这类问题最容易把谈话带到对错上。
说多了,苏慧兰会把每一次接触都列成证据。
说少了,又会被认为隐瞒。
“有需要时。”
“什么需要?”
“身体记录。”
“学习安排。”
“还有竞赛准备。”
“竞赛也需要林辰?”
林辰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里又出现了熟悉的意思。
林辰没有资格进入苏晚晴的竞赛世界。
普通班的学生只能接受她的帮助,不能反过来参与。
他想立刻问:
为什么不需要?
水果店出事时,是谁撑着我的家?
艺术节伴奏断掉时,又是谁把节目救回来?
但那些话一旦出口,就会变成替苏晚晴证明林辰值得。
林辰想起说明书最后一行。
不要替我回答。
他走到对面坐下。
拿起茶几上的温水。
“预选是我报名的。”
“林辰只是参与准备。”
“你需要他准备什么?”
“他有些思路和我不一样。”
“普通班的基础,能帮助你准备数学竞赛?”
“方法不只来自成绩。”
“晚晴。”
苏慧兰的语气已经冷下来。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林辰握住杯子。
掌心一点点收紧。
“我知道。”
“知道还要继续?”
“学习合作会控制在正常范围。”
“身体记录只保留必要内容。”
苏慧兰看着他。
“那就少来往。”
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意。
一分。
不疼。
却很清楚。
另一具身体大概也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
林辰脑子里已经出现无数答案。
朋友不是按成绩筛选的。
正常关系不该由你来定义。
苏晚晴不是你的项目。
那不是别人教她说的话。
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停了很久。
苏慧兰问:
“怎么不说话?”
林辰低头看见杯中的水因为手指用力,轻轻晃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
“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
“不影响学习。”
“不影响身体。”
“也不让学校因为我们的合作产生新的误会。”
苏慧兰没有接受。
“我问的是,你会不会减少与林辰来往。”
林辰抬起头。
“我会自己处理学习和同学关系。”
“这不是答案。”
“这是我现在能回答的。”
“晚晴。”
“嗯。”
“高三没有太多试错时间。”
“我知道。”
“有些关系现在觉得重要。”
“几年以后未必还有意义。”
林辰指尖再次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替苏晚晴判断几年以后。
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会永远重要。
只停了一会儿,说:
“几年以后的事,几年以后再判断吧。”
苏慧兰沉默下来。
张姨在厨房里关掉水龙头。
客厅里连冰箱运行的声音都变得明显。
“你最近越来越有自己的说法了。”苏慧兰说。
听不出这是认可,还是不满。
林辰没有顺着这句话争。
苏慧兰拿起周末安排表。
“既然报名竞赛,数学课程要调整。”
“周六下午增加一次竞赛基础。”
“晚上原来的英语写作顺延。”
“周日上午还有钢琴。”
林辰接过时间表。
没有立即答应。
“我要先核对学校作业和身体状态。”
苏慧兰眉心皱起。
“时间已经让老师排好了。”
“那也要先确认。”
“这是为了你的竞赛。”
“我知道。”
“只是调整。”
林辰听见这四个字,想起身体说明书里的记录。
苏慧兰说“只是调整”时,实际可能增加不止一项。
他看向时间表。
周六下午新增课程。
英语顺延到晚上。
原本晚上的自主时间消失。
周日上午钢琴没有减少。
这不是简单调换。
是又多占了一段时间。
林辰没有替苏晚晴拒绝。
也没有接受。
“我明天确认以后回复。”
“你现在不能决定?”
“不能。”
苏慧兰脸色明显沉下去。
“为什么?”
“这张表涉及学校作业、竞赛准备和身体休息。”
“需要一起看。”
“谁和你一起看?”
问题又回到林辰身上。
林辰握着时间表。
“我自己先看。”
“需要学习信息时,会问老师。”
“还有必要的合作同学。”
“包括林辰?”
“包括所有涉及的人。”
苏慧兰看着他。
大概仍然不满意。
却没有继续把问题逼下去。
“明天给我答复。”
“好。”
谈话结束以后,林辰拿着时间表上楼。
关上房门,他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胸口的闷意已经降下去。
手心却仍然发凉。
他拿出说明书。
翻到最后一行。
【苏慧兰生气时,不要替我回答。】
林辰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赢。
苏慧兰也没有改变。
周末补习仍然可能增加。
可这一次,他没有用苏晚晴的身份冲出去。
也没有为了避免冲突,把她的决定直接交出去。
只是站在旁边。
将那条线守住。
八班晚自习。
十九点二十左右,苏晚晴手中的水笔停住。
胸口传来轻微闷意。
一分。
没有疼痛。
指尖也没有明显发凉。
只有一股正在被压住的愤怒,从共感另一端缓慢传来。
王磊正写英语阅读。
写到第三题,发现同桌很久没有翻页。
“辰哥。”
“嗯。”
“又不舒服?”
“一分。”
“哪儿?”
“胸口。”
“校花那边?”
“可能。”
王磊将自己的热水杯推过来。
“要不要发消息?”
“不用。”
“你怎么知道不用?”
“他能处理。”
王磊手还放在杯子上。
“你们不是最怕对方硬撑吗?”
“这次不是。”
“那是什么?”
苏晚晴感受了一会儿。
那股愤怒没有继续升高。
反而在一次次压住以后,逐渐稳定。
“他在克制。”
王磊听得莫名其妙。
“你连这个都能感觉到?”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拿出观察纸。
写:
【19:21,胸闷一分。】
【情绪共感。来源疑似苏家谈话。】
又在后面加:
【持续可控。】
王磊看着她写完。
“真不联系?”
“等他自己说。”
“你现在倒挺相信他。”
苏晚晴停了一下。
“嗯。”
她重新拿起笔。
这次很快看进题目。
第二天早上,林辰把昨晚的对话逐句写下来。
没有写苏慧兰控制欲太强。
也没有写她又在贬低普通班。
只记原话。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那就少来往。】
【有些关系几年以后未必还有意义。】
以及自己的回答:
【我会自己处理学习和同学关系。】
【我会处理好,不影响学习。】
【几年以后的事,几年以后再判断。】
周末时间表也附在后面。
【尚未答应。约定今日核对后回复。】
林辰从头读了一遍。
确认没有替苏晚晴分析。
没有替她决定。
才把纸条夹进数学资料。
中午,苏晚晴拿到记录后,没有留在八班看。
她去了图书馆外的回廊。
林辰已经在那里等。
两个人隔着一段正常距离。
回廊窗户开了一条缝。
风吹进来,将记录纸的边角掀起一点。
苏晚晴一行行看。
林辰没有急着解释。
等她看完以后,才问:
“可以吗?”
“什么?”
“昨晚的回答。”
“可以。”
“没有替你说?”
“没有。”
“补习安排呢?”
“把表给我。”
林辰递过去。
苏晚晴看完新增时间。
“周六下午竞赛课可以保留。”
“为什么?”
“已经报名。”
“需要基础准备。”
“英语写作不能顺延到晚上。”
“那一整天几乎没有休息。”
“钢琴呢?”
“周日上午减半。”
“这些话由谁说?”
苏晚晴抬眼。
“我来决定。”
“你通过我告诉她?”
“对。”
“具体原话?”
“我晚上写给你。”
林辰点头。
没有抢着说自己可以处理。
苏晚晴将记录纸重新折好。
“她下次还会问林辰。”
“我知道。”
“可能比昨晚更直接。”
“那就还是这样。”
“说事实。”
“保留决定。”
“不替你回答。”
苏晚晴看着他。
“昨晚生气了吗?”
“很生气。”
“想说什么?”
“很多。”
“为什么没说?”
林辰靠在窗边。
回想了一下。
“因为说出来以后。”
“痛快的是我。”
“承担后果的是你。”
苏晚晴手指停在记录纸上。
回廊外传来午休预备铃。
学生开始从楼梯口往教室走。
两个人也不能继续停留。
“晚上看本子。”苏晚晴说。
“好。”
夜里,林辰打开身体说明书。
周末安排的调整意见夹在中间。
最下面还压着一张很小的纸。
他以为是新的家庭规则。
展开以后,上面没有分析。
没有提醒。
也没有下一步安排。
只写了三个字。
【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