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后安静了两秒。
沈泽言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习题册,从另一侧走出来。
他应该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书页翻到中间,手指压着其中一页。夜读区的灯关掉了一半,他的影子落在书架边,没有直接靠近桌面。
林辰还站在小黑板旁。
手里拿着半截粉笔。
苏晚晴用林辰的身体站在另一侧,指尖留着一点白色粉末。
沈泽言先看黑板。
七个压缩后的方格。
旁边是组合数。
最左边还留着半幅没擦干净的街道图。
“刚才那个解法,是你想的?”
他问的是“林辰”。
苏晚晴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没有动。
这个问题如果由他回答,会变成“苏晚晴替林辰证明能力”。
如果由苏晚晴回答,至少表面上还是林辰本人在说话。
“随便想的。”苏晚晴说。
沈泽言看向她。
“随便想出来,比很多认真想的清楚。”
苏晚晴没有接话。
林辰把粉笔放回黑板槽。
“只是把标准方法换了种说法。”
沈泽言转向“苏晚晴”。
“这是你的标准方法?”
“前半段是。”
“那街道图呢?”
“不是。”
“你觉得能用?”
“能。”
沈泽言又看了一眼黑板。
他没有露出抓到异常的表情。
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一向习惯标准推导的苏晚晴,会和八班的林辰在图书馆研究同一道竞赛题。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压缩强制间隔,本身不新。”
“但能先看见为什么压缩,比记住替换式更重要。”
林辰看着他。
“你也听懂了?”
“图画得很直观。”
沈泽言说。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
林辰立刻意识到,他不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前面讲错最后一个空位时,他也在。
“你站了多久?”
“找书的时候听见你们在讲题。”
“哪本书要找这么久?”
沈泽言抬起手中的习题册。
“它原来放错了位置。”
书脊上的分类标签确实不属于这排书架。
理由成立。
至少表面成立。
管理员在远处提醒:
“还剩十五分钟,借书的同学抓紧啊。”
沈泽言将书合上。
目光重新落到“林辰”身上。
“你准备参加竞赛?”
“没有。”苏晚晴回答。
“学校这次有预选旁听。”
“我知道。”
“八班也可以申请。”
“我没有申请。”
“没申请不代表不能做。”
苏晚晴把桌上的草稿整理到一起。
“刚才只是补课。”
“给苏晚晴补,还是她给你补?”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普通。
落在他们身上,却很难回答。
林辰走回桌边。
“互相补。”
沈泽言看向他。
“你需要林辰给你补竞赛?”
“不同思路可以互相验证。”
“比如这条街?”
“比如这条街。”
沈泽言没有继续问两本深蓝色本子为什么放在桌角。
那不是竞赛资料。
他以前见过类似的本子。
最近这段时间,“苏晚晴”和“林辰”似乎一直在交换。
可今晚他第一次看见,交换的不只是记录和答案。
林辰的思路进入了苏晚晴的题目。
苏晚晴则在替那套思路整理表达。
这比单纯帮忙更难解释。
也更有意思。
“旁听题不计正式排名。”沈泽言说。
“只要班主任推荐,就能进预选考场。”
苏晚晴抬眼。
“你在建议我参加?”
“建议你做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发现方法不适用时,没有硬套。”
沈泽言指了指桌上的第三张草稿。
那句【这条街修不通】写得很显眼。
“很多人学会一个新方法,会急着把所有题都塞进去。”
“你知道停。”
苏晚晴没有因为这句评价放松。
“可能只是算不下去。”
“算不下去以后愿意换路,也算能力。”
王磊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先问一句“学霸夸人是不是都这么绕”。
林辰却听明白了。
沈泽言不是说“林辰也很聪明”。
也不是用一句安慰把普通班和竞赛之间的差距抹掉。
他只是承认,刚才那段思考值得被看见。
哪怕沈泽言看见的方式并不完全准确。
那套方法来自林辰。
真正站在黑板前把它重新画出来的,却是苏晚晴。
林辰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唐感。
他第一次被沈泽言注意到能力。
用的是苏晚晴的脸。
被夸的却是林辰的身体。
他们努力把两个人分开练习,结果能力刚露出一点,身份又缠在一起。
口袋里的玉佩轻轻热了一下。
这次温度来得很快。
林辰没有伸手去碰。
苏晚晴也只是将草稿纸叠好。
两个人都没有出现眩晕或重影。
只是紧张。
沈泽言视线在他们之间停了一次。
“预选报名已经截止了吧。”林辰说。
“正式报名截止了。”
“旁听推荐还没有。”
“你怎么知道?”
“座位表明天定。”
沈泽言看了眼墙上的钟。
“数学组今晚还在加名单。”
“你要帮忙推荐?”苏晚晴问。
“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提醒。”
这个词他最近用过不止一次。
竞赛报名时,他提醒林辰可以后悔。
现在他又提醒,普通班的学生也可以尝试旁听。
沈泽言并不替别人决定。
却总能准确地把那个没有被注意的选项指出来。
“最后还是班主任和本人决定。”他说。
苏晚晴将书包拉链拉上。
“我没有说要参加。”
“我知道。”
“也不需要你证明我适合。”
“我没准备证明。”
沈泽言语气平静。
“你做不做,和我没有直接关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那个解法确实是你想的。”
苏晚晴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管理员第二次提醒闭馆。
三个人一起走向借书台。
夜读区到借书台只有一段很短的路。
林辰走在稍后的位置,看着前面属于自己的背影。
苏晚晴背着他的书包。
校服肩线不算挺拔,和沈泽言站在一起时,身高与气质都没有优势。
可沈泽言刚才谈论那道题时,没有把“林辰”当成一个需要被苏晚晴照顾的普通班学生。
他真的在问解法。
林辰以前幻想过很多次和沈泽言站在同一张竞赛榜上。
幻想里,他通常会突然开窍。
一夜之间学会所有难题,在全校排名里把对方压下去。
成年以后回想,那种想象很幼稚。
因为他并不是真的想赢竞赛。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永远只能趴在八班窗口,看着苏晚晴和沈泽言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现在那道门开了一条很窄的缝。
不是靠突然变成天才。
而是靠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街道图。
轮到沈泽言借书时,管理员扫了习题册的条码。
“这本只能借两周。”
“好。”
“后面有人预约,不能续借。”
“知道。”
沈泽言接过书,没有立刻走。
他从习题册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放在借书台边。
“预选说明。”
苏晚晴没有拿。
“为什么给我?”
“原来夹在书里。”
“你可以交给管理员。”
“内容和你们刚才讨论的题型有关。”
管理员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说明?”
“数学组的预选安排。”沈泽言说。
“学校打印的,不是书里附件。”
管理员摆摆手。
“那别夹回去,容易当废纸清走。”
沈泽言把纸往“林辰”那边推了一点。
“看不看随你。”
苏晚晴最终拿起。
不是接受参加。
只是将公开说明带走。
走出图书馆时,夜风从台阶下吹上来。
教学楼方向还有零散灯光,操场已经安静,只剩住校生从远处经过。
沈泽言在岔路口停下。
“明天座位表出来以后,旁听名单也会一起贴。”
“你确定有我?”苏晚晴问。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
“因为老刘下午去过数学组。”
苏晚晴脚步停下。
“他去做什么?”
“我没听见谈话内容。”
“只看见他拿着八班最近的数学卷。”
沈泽言看向她。
“其中有一张是你的。”
苏晚晴知道他说的是林辰身体最近完成的卷子。
有些题为了维持成绩,她仍然必须压低水平。
可这段时间,林辰自己的训练开始增加。
她按照他的真实进度保留了几道完整解答,没有再全部划掉。
老刘可能注意到了。
“所以你觉得他会推荐我?”
“只是可能。”
沈泽言说。
“你现在还有拒绝的时间。”
这句话也很耳熟。
林辰看向他。
上次报名表放在一班桌面时,沈泽言同样没有劝他参加,只说决定是自己的。
他对竞赛的态度一直如此。
题目可以讨论。
选择不能代替。
“知道了。”苏晚晴说。
沈泽言点头,沿另一条路离开。
等他的背影走远,林辰才问:
“你想去吗?”
“现在问的是你的身份。”
“可使用身体的是你。”
“所以不能随便决定。”
“如果老刘真推荐了呢?”
“先看安排。”
“你会拒绝吗?”
苏晚晴展开那张预选说明。
路灯光线不够亮,她只看见最上面的标题和日期。
“我不知道。”
林辰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走到校门附近,将今晚的草稿和记录重新分开。
街道图留在林辰的补课本里。
标准解法则夹进苏晚晴的竞赛资料。
回家以后,林辰把第一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没有看答案。
也没有画完整的街。
他只在草稿纸最上面写了一句:
【先找必须留下的空位。】
然后顺利算出三十五。
第二天早上,公告栏前比平时多围了一圈人。
竞赛预选座位表贴在月考通知旁边。
林辰被陈梦瑶拉过去时,前排已经有人开始找名字。
“苏晚晴在第二考场。”
“沈泽言也是。”
“他们两个座位隔得挺近。”
陈梦瑶顺着名单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列时,声音忽然停了。
林辰也看见了。
第二考场正式预选名单下面,还有三名旁听学生。
最后一个名字来自高三八班。
【林辰。】
苏晚晴、沈泽言、林辰。
竟然被排在同一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