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放在林辰面前。
一个留在苏晚晴手边。
透明文件袋本来没什么特别,学校门口文具店两块五一个,边角还带着刚撕掉价签留下的胶印。
可贴上那两个字以后,看起来忽然就不一样了。
【苏。】
【林。】
林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袋。
里面是竞赛保底题、条件阅读、基础证明,还有几页苏晚晴专门整理出来的表达训练。
他又看向对面。
苏晚晴手边那个写着【林】的袋子里,是函数基础、常见计算错误、答题速度训练,以及最近几次测验里林辰最容易丢掉的那些分。
“怎么感觉像遗产分配。”
林辰说。
苏晚晴正在给两份资料编号,头也没抬。
“哪份遗产需要本人做完以后再归还?”
“知识遗产。”
“那你现在继承得不太顺利。”
“……”
林辰决定暂时不和学霸讨论遗产法。
午休预备铃已经响过一次。
图书馆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
苏晚晴把最后一张训练表塞进【苏】袋。
“规则记住了吗?”
“过程交换,答案不交换。”
“还有。”
“不会的就写不会,不能为了顶着你的脸好看,装成我会。”
“还有。”
林辰想了一下。
“你做我的旁听训练,也不能把林辰写成突然开窍的数学天才。”
苏晚晴终于抬头。
“不是不能进步。”
“是不冒充已经具备的能力。”
“对。”
林辰拍了拍面前的文件袋。
“那从现在开始,这一袋负责救苏晚晴的竞赛名声。”
“不是救名声。”
“行。”
“救我的命。”
“也不是。”
“那叫什么?”
苏晚晴把笔帽扣上。
“训练。”
林辰看着她。
有时候跟苏晚晴说话就是这样。
你扔过去一整套修辞,她最后只给你留下两个字。
偏偏还没法反驳。
下午第一节课前,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
林辰把【苏】袋带回一班。
苏晚晴带着【林】袋下到八班。
没有交换答案。
甚至连当天做哪一道题,都没有事先商量。
苏晚晴说,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们究竟会什么。
一班下午最后一节自习。
林辰把第一张竞赛训练纸抽出来。
纸最上方没有公式。
只有三行字。
【先读条件。】
【写出你确定成立的东西。】
【找入口,不找完整答案。】
林辰盯着第三行看了一会儿。
以前他做难题,最讨厌的就是“找入口”三个字。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
“这题关键是找到突破口。”
说完就开始写答案。
林辰每次都很想问一句——
老师,突破口到底在哪儿领?
有没有统一发放窗口?
现在至少苏晚晴把这个东西拆得稍微像人话了一点。
他往下看题。
第一道是一道组合基础。
条件不长。
林辰读了两遍,没有立刻翻旁边的例题。
他先在草稿纸上写:
【不能相邻。】
又写:
【必须留空。】
然后画了几个方格。
前桌同学回头借橡皮时,视线在他草稿上停了半秒。
“晚晴,你画什么呢?”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
“……路。”
“数学题里还有路?”
“现在有了。”
前桌没听懂。
但想到苏晚晴最近的状态,似乎又觉得学霸可能本来就有某种普通人理解不了的学习方式。
于是默默转了回去。
林辰松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顶着学霸身份最大的福利。
只要不离谱到在数学卷上画火锅,别人通常会先怀疑自己没看懂。
十五分钟以后,他把题做完。
步骤比苏晚晴平时的标准答案长一倍。
解释也绕。
但从条件到结论,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能说清楚的。
林辰没有急着看参考解法。
他在页面最下面写:
【自解完成。】
想了想,又补了四个字:
【没有偷看。】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像小学生考试作弊被抓后的保证书。
于是划掉。
旁边只留下两道很深的黑线。
与此同时,八班后排。
苏晚晴把【林】袋摊在桌面。
王磊从旁边伸过脑袋。
“这什么?”
“练习。”
“我看得见。”
王磊指着袋子上的标签。
“我问这个‘林’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看了一眼。
“分类。”
“什么分类?”
“给林辰做的。”
王磊沉默两秒。
“你现在已经开始给自己建立专属题库了?”
“有问题?”
“没问题。”
王磊认真想了想。
“就是感觉你最近学习越来越像干项目。”
“以前是练习册。”
“现在有文件袋。”
“下一步是不是要上甘特图?”
苏晚晴没有问甘特图是什么。
她抽出第一张基础卷。
“计时。”
王磊愣了。
“我?”
“帮我看时间。”
“哦。”
王磊立刻掏出手表。
“这我擅长。”
“三十分钟。”
“放心,三十分钟到我连你名字都给你喊停。”
苏晚晴开始做题。
卷子不难。
至少对她来说不难。
真正困难的是不能只问“自己会不会”。
她要判断的是:
这一套步骤,林辰以后能不能复现。
函数第一题,她原本只需要扫一眼就能写出答案。
笔落下前却停了一次。
不是故意装错。
而是在判断林辰最近真正掌握到了哪里。
定义域。
单调区间。
零点。
这些他已经能够自己处理。
那就按完整步骤做。
第三道题出现参数讨论。
苏晚晴写到第二种情况时停笔。
不是因为不会。
而是因为林辰目前在这里仍然容易漏条件。
她没有替他跨过去。
在旁边留下一行:
【这里你现在大概率会漏。重做时先分区间。】
然后继续往下。
王磊看了十几分钟,最开始还挺兴奋。
后来逐渐觉得计时员这份工作毫无参与感。
“还有十二分钟。”
“嗯。”
“还有十一分五十秒。”
苏晚晴抬头。
“你不用每十秒报一次。”
“我怕你没有比赛感。”
“现在有了。”
“真的?”
“像倒计时炸弹。”
王磊满意了。
三十分钟结束。
苏晚晴停笔。
王磊第一时间把卷子拉过去。
“我看看。”
“别动答案。”
“我又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看你写多少。”
他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又翻回来。
以前“林辰”的卷子,空白处很多。
会就是会。
不会就跳。
有时候连草稿都懒得写完整。
现在不同。
步骤仍然不算漂亮。
因为苏晚晴已经刻意把不属于林辰现阶段的完整竞赛方法拿掉。
但基础部分明显稳了。
错题旁边还有一行一行短短的提醒。
王磊看了半天。
“辰哥。”
“嗯。”
“你最近进步得有点讲道理了。”
苏晚晴看向他。
“以前不讲道理?”
“以前那叫玄学。”
王磊指着一道函数题。
“你以前考试这玩意儿对不对全看当天风向。”
“现在居然知道检查定义域了。”
“不是你让我别乱吹吗?”
“那也不能突然从封建迷信进化到科学发展观啊。”
苏晚晴把卷子拿回来。
“说明以前没认真。”
这句话是老刘说过的。
现在从“林辰”嘴里出来,王磊居然没觉得奇怪。
他靠回椅背。
“行。”
“你继续科学。”
“等你真考进年级前两百,我请你吃烤串。”
苏晚晴低头在训练纸角落记下完成时间。
没有答应。
也没有告诉王磊。
林辰真正要追的,从来不是这张由她完成的卷子。
晚自习结束前,两份文件袋重新回到图书馆。
这次桌面比中午更乱。
一边是【苏】。
一边是【林】。
中间是两个人当天留下的草稿。
林辰先把自己的训练纸推过去。
“先声明。”
“什么?”
“我没抄。”
苏晚晴低头。
第一页从题干到答案几乎写满。
空白边缘还有三幅小图。
最后一幅不知道为什么画得像公交线路。
她看了二十秒。
拿起红笔。
先圈第一段。
再圈第二段。
又划掉第三段。
最后整整一页,被她圈掉了一半。
林辰眼皮直跳。
“有这么差?”
“答案没错。”
“那你划什么?”
“废话。”
“……”
苏晚晴用笔尖点第一段。
“这里已经写清楚条件。”
又点第二段。
“这里把同一个条件换了三种说法。”
第三处。
“这一段只是描述你正在想什么。”
“阅卷老师不负责陪你思考。”
林辰把纸拿回来。
“可我怕不写这么多,别人看不懂。”
“先让自己看懂。”
“再删到别人也能看懂。”
“不是把脑内直播全部交上去。”
林辰看着那一片红线。
“不是字多就叫讲清楚?”
“嗯。”
“你这句话听起来特别适合写在语文老师办公室。”
“你可以去写。”
“不敢。”
苏晚晴把纸重新推回来。
“现在重写。”
林辰拿起笔。
第一次整理用了十四行。
第二次八行。
第三次只剩六行。
没有苏晚晴那种四五行结束的利落。
但结构已经清楚得多。
第一步写条件。
第二步处理限制。
第三步说明为什么可以压缩。
最后才落组合数。
苏晚晴从头看完。
在右下角写:
【可复现。】
林辰盯着那三个字。
“这算过了?”
“这道算。”
“终于。”
“下一道。”
“……”
林辰觉得公司领导如果有苏晚晴一半会安排工作,他上辈子可能还能多活半年。
轮到【林】袋。
苏晚晴把自己的训练纸递过去。
林辰没有资格批她答案。
但他要检查另一件事。
“这道你写到这里停了?”
“嗯。”
“后面你明明会。”
“你现在不会。”
林辰看了一会儿。
参数讨论后面留着一大片空白。
旁边那句【你现在大概率会漏】很显眼。
“如果明天旁听真有类似的呢?”
“做到这里。”
“然后呢?”
“写已经确定的部分。”
“不往下硬凑?”
“不。”
林辰点点头。
以前他一直担心苏晚晴用他的身体去做旁听卷,会出现一种很荒唐的情况。
外面的人忽然发现:
林辰数学开窍了。
而真正的林辰回到身体以后,拿着那份被老师夸过的卷子,连自己为什么会都解释不出来。
现在至少不会。
他们没有办法改变成绩最后落在哪个名字下面。
但可以控制留下什么。
桌上的两份资料,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不同的痕迹。
【苏】袋里的纸,最初到处是林辰写满一页的解释。
后来红线越来越少。
有些题旁边还留着他的生活化备注。
【先找哪块是不能动的。】
【别一上来就猜公式。】
【实在看不懂先画。】
【画完记得翻译成人话。】
最后一句被苏晚晴划掉。
旁边写:
【数学语言。】
【林】袋则正好相反。
最开始步骤完整得像标准答案。
后来苏晚晴主动留出的空白越来越多。
哪些地方林辰已经会。
哪些地方还不会。
哪些步骤只能提醒。
哪些方法可以重新训练。
每一页都变得很具体。
没有一句“能力正在归还”。
只有一道道题留下来的痕迹。
图书馆快闭馆时,林辰放下笔。
右手手指发酸。
肩膀也有点僵。
“我现在觉得脑子像泡过水。”
苏晚晴活动了一下手腕。
“累了就停。”
“你不累?”
“累。”
林辰看向她。
“有感觉到我这边吗?”
“没有。”
回答很快。
“你呢?”
“也没有。”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机制上解释。
身体累就是身体累。
高强度学习以后手酸、肩僵、注意力下降,本来就很正常。
林辰靠回椅背。
就在这时,衣领里的玉佩传来一点温度。
很轻。
他伸手隔着校服碰了一下。
“热了一点。”
苏晚晴过了一会儿,也低头确认自己的玉佩。
“我的也有温度。”
“记录?”
“记录。”
她拿出观察纸。
没有写“疲劳共感”。
只写:
【晚间加训后,双方分别发现玉佩轻微温热。均有正常学习疲劳,无其他异常,暂不建立因果。】
林辰看完。
“很严谨。”
“应该的。”
“就是有点不像青春校园小说。”
“那像什么?”
“实验事故调查报告。”
苏晚晴把记录纸收起来。
“事故当事人继续做最后一题。”
“你刚才不是说累了就停?”
“我说的是你。”
“你不累?”
“我的最后一题已经做完了。”
林辰沉默。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
不是一句“能力归还”当天晚上就能归还完的。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往哪儿走。
预选前一天。
上午第二节课刚结束,一班教室里还有人在对答案。
林辰正在把【苏】袋里最后一张训练纸折回去。
桌面忽然多了一张纸。
不是他的资料。
也不是苏晚晴整理的训练表。
是一张发黄的旧竞赛题复印件。
林辰抬头。
沈泽言站在桌边。
手指压着纸角。
没有笑。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谈竞赛排名。
他只是看着“苏晚晴”。
“这题。”
“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