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分钟。
沈泽言把时间记住。
不是写在纸上。
只是记在脑子里。
考试进行到这里,教室已经完全进入一种很特殊的安静。
最开始还有人频繁翻页。
有人咳嗽。
有人掉笔。
现在连这些声音都少了。
只剩笔尖不断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第三题是一道数列与递推混合题。
比前两道计算量大。
入口却不算隐蔽。
沈泽言看完以后,很快开始写。
他真正分出一小部分注意力的,不是题。
是前后两个位置。
第二排三号。
第四排六号。
他不需要一直盯着。
那样既违反考试专注,也没有意义。
只需要记住几个节点。
刚才第二题。
“苏晚晴”在某个位置明显停过。
“林辰”也停过。
两个人后来进入下一题的时间差非常小。
如果只有一次。
什么都说明不了。
沈泽言继续做第三题。
第一问建立递推式。
第二问估计范围。
写到第三问前,他停下来检查。
余光里。
前排“苏晚晴”也正在草稿纸上推递推。
写法不像她以前。
不是直接把式子压到最简。
而是先列前三项。
观察。
再归纳。
这种方式沈泽言最近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图书馆的街道图。
昨天的路口题。
今天第一题的状态图。
都是同一种倾向。
先把抽象的东西落到具体。
再翻回数学语言。
林辰式的思路。
至少沈泽言目前把它这样归类。
而后排那个真正叫“林辰”的人。
以前做数学题最明显的问题,是步骤断。
想到哪里写哪里。
可今天旁听卷上的动作明显不同。
他会在每一问之间停。
检查。
然后再往下。
这是苏晚晴最明显的习惯之一。
不同的是。
两边都没有彻底变成对方。
前面的“苏晚晴”还是会在找到入口以后,写得比普通学生稳定。
后排的“林辰”也仍然在难题上停得更久。
只是两个人身上。
都多出了一部分不属于过去的东西。
沈泽言笔尖落下。
继续第三问。
这不是什么不可解释的现象。
长期一起补课。
互相交换资料。
彼此熟悉方法。
本来就会互相影响。
真正奇怪的是程度。
普通补课很少会把连“停在哪里”“什么时候放弃一条路”“检查多久”这种节奏一起带过去。
可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下结论。
考试继续。
林辰完全不知道沈泽言已经开始记他们的答题节奏。
他正被第三题折磨。
“什么鬼。”
当然没有出声。
只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题前两步他都做出来了。
第三问却像突然从楼梯变成墙。
前面明明还让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最后直接问:
你为什么不会飞?
林辰重新读条件。
一次。
两次。
还是没看出那个额外估计怎么来。
手心又出了点汗。
不是刚才那种莫名的心慌。
就是非常纯粹的:
不会。
很好判断。
很健康。
林辰在草稿上画了一个框。
把已经得到的递推关系单独圈出来。
先试前几项。
算到第四项。
没规律。
再算第五项。
还是不明显。
他想硬猜一个。
笔刚落下。
又停。
【不会就停,不编。】
昨晚的提醒还在。
竞赛不是作文。
不能指望阅卷老师被自己的求生欲感动。
林辰把那个猜到一半的不等式划掉。
第三问暂时放下。
检查前两问。
第一问应该没问题。
第二问有一处符号。
重新确认。
然后翻页。
纸张响了一下。
第三排。
沈泽言刚好完成第三题最后一问。
他本来可以马上翻页。
手指已经搭在右下角。
却停住。
不是等答案。
也不是故意影响别人。
只是一个很小的验证。
他在心里数。
一。
两秒。
然后翻页。
几乎同一时间。
前面的“苏晚晴”也翻到下一页。
声音很近。
两张纸叠在一起,甚至很难分清谁先。
沈泽言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后排没有立刻响。
又过不到两秒。
第三声翻页传来。
“林辰”。
沈泽言低头看自己的第四题。
没有回头。
只是把这个时间差记住。
两秒以内。
还是不能证明任何事。
他们面对同样的题。
前面训练框架也相近。
如果都在第三问选择放弃或者完成,时间接近完全可能。
问题是。
已经不只一次。
第二题如此。
第三题也是。
沈泽言忽然想起昨天八班桌上的那两份文件袋。
【苏。】
【林。】
资料不是简单交换题目。
而是在拆方法。
谁应该学什么。
哪里应该停。
怎么检查。
这些东西如果训练得足够细,确实会产生相似节奏。
所以解释仍然成立。
可正因为成立。
才更奇怪。
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会让两个原本学习习惯完全不同的人,把训练做细到这种程度?
沈泽言没有答案。
他也没打算在考试里找答案。
第四题开始以后。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卷面。
林辰则明显慢了下来。
这道题他第一问就卡。
看了三分钟。
找到一个入口。
算错。
重来。
又过两分钟。
才把第一步理顺。
苏晚晴在后面也没有快很多。
不是她不会。
而是旁听卷做到这里以后,已经明显超过林辰当前的稳定能力范围。
她没有直接用最熟练的方法一口气写完。
只先完成基础条件转换。
再判断哪些部分值得保留。
两个人的节奏开始拉开。
沈泽言偶尔抬头时,也看见了这种差异。
前面的“苏晚晴”在第四题停得更久。
后排“林辰”反而提前放下过一次笔。
不是所有东西都同步。
当然。
本来就不应该同步。
如果真的连每一道题都同一时间翻页,那反而像故意演给人看。
现在这些差异让一切重新落回合理范围。
可刚才那两次接近仍然留在沈泽言脑子里。
五十五分钟。
监考老师提醒:
“还剩三十五分钟。”
教室里有人明显坐直。
翻页声开始变多。
有几个正式考生已经去看后面的压轴题。
林辰仍然在第四题。
他听见时间以后,第一反应是急。
三十五分钟。
后面还有题。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立刻开始乱。
可这几天的训练已经把另一套处理方式按进脑子。
先判断值不值得继续。
第四题第一问已经完成。
第二问只差一个估计。
林辰看了草稿。
如果再给五分钟,未必能出来。
那就先走。
他在题号旁画一个小三角。
表示回来检查。
翻下一页。
玉佩忽然有一点温热。
胸口也闷了一瞬。
很轻。
持续不到几秒。
林辰动作顿了顿。
没有把这当成“苏晚晴在提醒”。
共感不是提示器。
更不可能帮他决定哪道题该做。
他确认自己没有明显不适。
继续。
后排。
苏晚晴刚好也在重新分配时间。
她感觉到一点心慌。
无法判断来源。
可能是自己。
也可能只是高压考试里的正常身体反应。
她没有追究。
先看剩余时间。
再看未完成题目。
第四题后半段没有必要为了卷面漂亮全部做完。
她把能够完整说明的第一问誊清。
第二问留下已经建立的关系。
然后翻页。
不是和林辰约好。
也不是感应到他翻了。
只是他们都在执行同一套考试前训练:
卡住。
评估。
先拿能够拿到的分。
这种共同训练,让某些动作在外人看来接近。
本身并不神秘。
神秘的是别人不知道这套训练究竟做到了多细。
沈泽言再次听见纸响。
这次前后差了十几秒。
他没有抬头。
反而更确定自己不该把之前的相近时间解释成什么离谱的东西。
方法训练。
题目难点。
时间管理。
这些已经足够解释。
只是解释得越完整。
他越想知道:
为什么?
六十二分钟。
第五题。
六十八分钟。
检查。
七十三分钟。
监考老师从后排走过。
没有人交流。
没有人抬头看别人卷面。
林辰中途因为一道计算擦掉半页。
苏晚晴则提前结束一问,回头补前面的空缺。
沈泽言的节奏最快。
已经进入最后一页。
又过几分钟。
林辰终于也翻过去。
最后一页最上方有一道普通压轴题。
下面还有一道单独框出的题。
【附加题。】
他先没看内容。
视线落到题目旁边那行小字。
【本题不计入基础预选成绩。优秀解答将在考后讲评中择选说明,必要时由答题者现场解释思路。】
林辰:“……”
现场解释。
这四个字比“附加题”本身吓人。
写错不可怕。
最怕老师问:
你为什么这么写?
如果答案真是苏晚晴教的。
现场解释几乎等于公开处刑。
可这几天他们偏偏训练的就是另一件事。
写自己能解释的。
林辰往下看题。
然后停住。
不是不会。
是第一眼根本看不出该套什么。
没有熟悉套路。
没有明显公式入口。
甚至题目给出的条件少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漏印了一行。
后排。
苏晚晴也在几秒后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那道附加题。
她的笔同样停下。
这个停顿不是共感。
也不是两个人互相知道了什么。
只是这道题本身足够让任何认真读题的人停住。
第三排。
沈泽言早已经看见附加题。
却没有马上写。
他先看了一眼题后的讲评说明。
再抬头。
前面的“苏晚晴”停着。
后面的“林辰”也停着。
这次沈泽言没有去数秒。
因为理由太明显。
真正值得看的,不是他们什么时候停。
而是接下来。
他们会怎么写。
林辰低头。
重新读了一遍附加题。
苏晚晴也把试卷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两支笔。
隔着几排桌子。
都还没有落下。
这是一道没有标准套路的附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