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也在啊。”
周建国站在玄关,笑得很自然。
不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长辈亲切。
更像一个经常出入这个家的熟人,推门以后顺手看见晚辈还没睡,随口打了一声招呼。
林辰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手里还拿着竞赛练习册。
他抬头。
“嗯。”
只一个字。
不热情。
也不冷得过分。
应该还算苏晚晴。
周建国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
他弯腰换鞋,把手里的水果递给张姨。
“路上看见新到的青提。”
“可可说晚晴喜欢。”
后面的周可可立刻接话:
“我就随口说了一次。”
“爸爸居然还记得。”
她换好拖鞋。
先冲苏慧兰笑。
“阿姨。”
然后又看向林辰。
“姐姐,你还没休息呀?”
“做题。”
“又竞赛?”
“嗯。”
周可可走近两步。
“听说你进市级集训了。”
“恭喜。”
林辰抬头。
“谢谢。”
这句没问题。
成绩本来就是公开信息。
周可可知道并不奇怪。
真正让林辰注意的是。
周建国听见“市级集训”以后,第一反应和苏慧兰完全不同。
“刚入选?”
他问。
苏慧兰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
“今天正式通知。”
“周三周五校内,周六去市里。”
周建国点头。
“那挺好。”
“晚晴自己想去?”
林辰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普通。
却是苏慧兰拿到通知以后,到现在第一次有人先问:
她自己想不想去。
“想。”
林辰回答。
这是苏晚晴本人已经给过的答案。
可以说。
周建国笑了一下。
“想去就好。”
“高三本来就够累。”
“如果自己都不想,再好的机会也没必要硬压着。”
苏慧兰皱眉。
“你别惯她。”
“我怎么惯了?”
周建国把外套脱下来。
周可可很自然地接过去。
他继续:
“我只是说,她愿意参加最好。”
“真不愿意。”
“你难道还能把人绑过去?”
苏慧兰没好气。
“我什么时候绑过她?”
“打个比方。”
两个人语气熟。
没有真正争执。
甚至听起来像一对成年人日常拌两句嘴。
周建国说完。
又看向“苏晚晴”。
“不过既然自己选了。”
“就认真做。”
“别让你妈替你操两份心。”
林辰点头。
“知道。”
从头到尾。
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他昨晚写下的那些词显得有点多余。
流程。
托管。
文件。
如果只看现在的周建国。
很难把这些词往坏处想。
男人四十岁上下。
说话不快。
衣服不显眼。
没有夸张的表。
也没有拿着车钥匙在桌上敲来敲去。
进门先给张姨水果。
问苏晚晴集训。
和苏慧兰说话时也没有居高临下。
甚至会主动问:
晚晴自己想不想。
如果林辰完全不知道那通电话。
大概也会觉得。
这人至少比很多电视剧里的继父正常。
张姨从厨房探头。
“水果现在洗吗?”
“不急。”
周建国说。
“都晚上了,别麻烦。”
“我带来就是给孩子吃的。”
周可可已经坐到沙发另一头。
“我现在能吃吗?”
“你在车上不是刚喝完奶茶?”
“奶茶和水果又不冲突。”
“那你自己洗。”
“阿姨——”
周可可拖长声音看苏慧兰。
苏慧兰终于笑了一下。
“张姨,洗一点吧。”
“她不吃不会走。”
“还是阿姨了解我。”
周可可笑得很自然。
如果说运动会时那些照片和消息,让林辰对她有过明显防备。
那她现在坐在苏家客厅里。
确实很像一个普通的、跟父亲来熟人家串门的小姑娘。
这反而让林辰提醒自己。
别把所有人提前写进反派名单。
周可可做过的那些事。
单独看确实让人不舒服。
可照片、转发、向苏慧兰告状式的“关心”。
和今晚这份文件是不是同一回事。
没有证据。
不能连。
八点十二分。
张姨端来水果。
周建国没有马上谈文件。
先问了苏慧兰这两天工作。
公司一个项目交接。
一个老客户回款。
又问她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你脸色比上周差。”
苏慧兰抬手碰了碰眼角。
“竞赛时间一改。”
“家里安排也得跟着动。”
“晚晴又不是小学生。”
周建国说。
“你什么都盯,当然累。”
“我不盯谁盯?”
“学校。”
“老师。”
“她自己。”
周建国拿了颗青提。
没有吃。
只在手里转了一下。
“总不能她十八岁以后,时间表还得你排。”
苏慧兰看他。
“你今天怎么一直替她说话?”
“我替谁了?”
“我心疼你。”
一句话。
很轻。
苏慧兰原本准备反驳的话停了。
林辰也停了一下翻页动作。
厉害。
如果刚才周建国说:
你控制欲太强。
苏慧兰大概率当场就会顶回去。
可他说的是:
我心疼你。
意思没有完全变。
落点却从“你做错了”变成“你太辛苦”。
苏慧兰就很难反驳。
周建国把青提放回果盘。
“晚晴成绩又不差。”
“集训也进了。”
“说明很多东西她自己能处理。”
“你该放一点就放一点。”
林辰低头。
这话听起来甚至是站在苏晚晴这边。
而且站得很合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反而比刚才更警惕一点。
不是因为内容。
是方式。
周建国几乎不直接要求苏慧兰做什么。
他只顺着对方最在意的地方说。
你辛苦。
你为孩子好。
你已经做很多。
然后再把一个选择放到桌上。
让对方自己点头。
如果那通电话里谈文件也是这样……
林辰没有继续往下想。
停。
只看现在。
周可可吃了几颗青提。
忽然说:
“姐姐周六去市里集训。”
“那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会一点。”
“那阿姨也得更忙。”
“所以我才说。”周建国笑,“别所有事都抓在手里。”
苏慧兰靠回沙发。
“你们父女今天组团教育我?”
“我不敢。”
周可可立刻举手。
“我站阿姨这边。”
“你爸呢?”
“我爸也站。”
周建国看她。
“那我刚才说半天算什么?”
“家庭建议。”
“……”
连林辰都差点笑。
气氛太正常。
正常到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
会不会真是自己和苏晚晴太敏感。
毕竟一份文件。
一个成年人之间的托管安排。
也许根本没有问题。
可下一秒。
周建国放下杯子。
终于说道:
“对了。”
林辰手指没有动。
苏慧兰看过去。
“文件?”
“嗯。”
周建国语气仍旧随意。
“本来想让人白天送。”
“怕你公司忙。”
“我正好接可可。”
“就一起带过来了。”
周可可立刻起身。
“在袋子里。”
她从刚才放在玄关柜上的纸袋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
没有神秘。
没有藏。
甚至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周建国接过。
没有递给林辰。
也没有让周可可打开。
而是放到茶几靠苏慧兰那一侧。
“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看。”
苏慧兰没碰。
“不是说托管?”
“对。”
“具体托管什么?”
“之前跟你提过的那部分安排。”
“哪部分?”
周建国没有直接答。
先说:
“你别急。”
“东西都在里面。”
“我今晚也不是来催你签。”
苏慧兰看他。
“电话里可不像不催。”
周建国笑了。
“那是老陈不会说话。”
“他一说‘本周流程要走完’,听着就像明天世界末日。”
“实际差一两天没什么。”
“那你还亲自送?”
“顺路。”
两个字。
轻得像完全不值得讨论。
林辰看了一眼牛皮文件袋。
封面朝下。
看不见任何标题。
他没有探身。
也没试图从袋口找纸张内容。
那东西现在就在客厅。
离他不到两米。
却仍然不是他的。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苏晚晴”可以擅自拆的东西。
苏慧兰拿起文件袋。
掂了一下。
不厚。
“我今晚没空。”
“那就明天。”
“明天也不一定。”
“周末也行。”
周建国回答得毫不犹豫。
“只是流程。”
“慧兰,你别太累。”
还是这句话。
只是流程。
从电话到现在。
第三次。
苏慧兰没有被他说服到马上签。
只把文件袋重新放回茶几。
“我回头再看。”
“行。”
周建国一点不催。
甚至主动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先放着。”
“别因为这个耽误休息。”
周可可在旁边咬着青提。
“爸爸也是为家里好。”
苏慧兰看她。
“你知道什么?”
周可可立刻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爸爸最近也挺忙的。”
“还一直记着阿姨这边。”
“少给他邀功。”
“我哪有。”
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
又把刚才稍微变沉的气氛拉松。
林辰低头喝水。
耳朵却一直听着。
他忽然明白苏晚晴为什么说:
周建国很会装好人。
不对。
“装”这个词可能都太早。
至少目前林辰看见的所有行为。
周建国确实在做一个好人会做的事。
送水果。
关心孩子。
劝苏慧兰别太累。
文件不催。
甚至允许周末再看。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
是他一直没有回答那个最简单的问题。
到底托管什么?
又过了十几分钟。
周建国起身。
“太晚了。”
“我们先走。”
周可可显然还没吃够。
顺手又拿两颗青提。
“阿姨,我下周再来。”
“先把你自己学习管好。”
“知道啦。”
她穿鞋时又回头。
“姐姐,集训加油。”
“谢谢。”
林辰依旧只给正常回应。
周建国已经穿好外套。
走到门口。
忽然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茶几。
不是看文件。
是看“苏晚晴”。
“对了。”
“晚晴也大了。”
林辰抬头。
周建国笑得还是刚进门时那样温和。
“有些事。”
“以后她也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