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周建国把透明文件夹放到茶几上。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甚至没看苏慧兰的表情。
像真的只是顺手送来一份普通材料。
“下周前签就行。”
“你先看。”
“有哪里不明白，再问我。”
苏慧兰把文件夹往自己面前拖了一点。
“上一版和这一版有什么区别？”
“内容没变。”
周建国说。
“只是重新排了一下。”
“把说明拆开。”
“你不是嫌原来那版看着累吗？”
“十页东西拆成十一页就不累了？”
“至少字大。”
周建国笑。
“年纪大了，开始讲究阅读体验。”
苏慧兰瞪他。
“谁跟你年纪大？”
“我。”
“行了。”
两个人说话仍然很自然。
林辰坐在旁边。
没有凑过去。
也没有因为“下周前签”几个字就盯着文件看。
刚才饭桌上已经够明显。
再表现得像在等一份机密材料自动翻到自己面前。
就不是谨慎。
是嫌别人怀疑得不够快。
周可可坐在另一张沙发。
正低头回复消息。
偶尔抬眼。
视线从苏慧兰那边扫过。
也会落到“苏晚晴”身上一瞬。
林辰当没看见。
几分钟后。
周建国站起来。
“真不用我现在给你讲？”
“不用。”
苏慧兰已经开始嫌烦。
“你在旁边我更看不进去。”
“行。”
“那我走。”
“水果拿点回去。”
“你留着给晚晴。”
周建国回头。
“集训消耗脑子。”
“多吃点。”
林辰：“……”
从营养学角度很难证明青提可以补竞赛脑。
但没必要争。
“谢谢。”
周可可也起身。
临走以前，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透明文件夹。
“阿姨别熬太晚。”
“你先把自己作业写完。”
“知道啦。”
门关上。
苏家终于安静。
张姨还在厨房收拾。
苏慧兰靠在沙发上。
对着那份新文件看了十几秒。
没动。
林辰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
文件仍然原样放着。
“你不看？”
他问得很普通。
“等会儿。”
苏慧兰揉了揉肩膀。
“今天看了一天表。”
“晚上再看这种东西眼睛疼。”
她拿起手机。
刚准备往书房走。
电话却先响了。
公司的人。
苏慧兰接通。
“嗯。”
“你说。”
她一边听。
一边随手把透明文件夹抽出来。
第一页被她翻开。
放在茶几。
人则起身走向阳台。
“预算不是昨天确认了吗？”
声音远了一点。
林辰坐在原位。
没有靠近。
可茶几距离本来就不远。
文件是苏慧兰自己摊开的。
第一页正面朝上。
没有遮挡。
林辰只需要正常坐着。
标题就能进入视线。
【教育基金代管授权书】
七个字。
清清楚楚。
林辰握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完整标题。
第一次出现。
不是“托管”。
不是“安排”。
也不是“教育那部分”。
教育基金代管授权书。
至少文件究竟在谈什么。
终于有了一个明确名称。
他没有伸手。
视线也没有继续往下找条款。
只像平时看见桌面文件一样扫过去。
第一页右下角有页码。
【1 / 10】
十页。
比周建国刚才嘴里的“十页东西拆成十一页”少一页。
大概还有封面、说明或者附件。
具体怎么计算不知道。
林辰没有研究。
他本来已经准备移开视线。
阳台上的苏慧兰却说：
“你等一下。”
她夹着手机回来。
另一只手把第一页往后掀了一下。
似乎想找某个工作文件。
很快发现拿错。
“不是这个。”
她又随手把纸放下。
第二页斜压在第一页上。
大部分文字都被角度挡着。
唯独中间有一行加粗的小标题露出来。
【受托方全权代管……】
后半句被下一页盖住。
只能看见这些。
全权代管。
四个字。
林辰没有为了看后面，调整任何纸张。
甚至连身体都没往前。
只把这四个字记住。
苏慧兰已经重新去拿电脑。
完全没注意他的视线。
这就是他们现在最容易踩的一条线。
“看见了。”
和“主动去看”。
只有一个动作的距离。
一旦伸手。
性质就变了。
林辰把杯子拿起来。
喝水。
不再看文件。
几分钟后。
苏慧兰结束电话。
把文件重新收进透明夹。
“我去书房。”
“嗯。”
“你今天集训题做完没？”
“还有一张。”
“别太晚。”
“知道。”
她拿着文件走了。
书房新锁在走廊尽头发出一声轻响。
门关上。
林辰这才回房。
没有发消息。
也没有直接把那四个字写进手机。
他拿出纸。
按记忆写：
【自然可见】
【文件标题：教育基金代管授权书】
【第一页页码：1/10】
【第二页外露：受托方全权代管……】
写到省略号。
林辰特意停了一下。
没有补：
基金账户。
资金。
资产。
处置。
任何他没亲眼看到的词。
一行都没有。
第二天。
学校艺术节材料集中复印。
陈梦瑶被班主任抓去复印室帮忙。
林辰原本只是去交集训通知确认单。
路过复印室门口。
就听见里面打印机一张接一张往外吐纸。
陈梦瑶站在机器旁。
抱着一摞节目单。
看见“苏晚晴”。
先抬了抬下巴。
“你来得正好。”
“干吗？”
“帮我数四十份。”
“我只是路过。”
“现在不是了。”
林辰：“……”
十分钟后。
两个人蹲在复印室长桌边。
一个数节目单。
一个订页。
老师出去送材料。
屋里暂时只有他们。
陈梦瑶问：
“周末怎么样？”
“正常吃饭。”
“我问文件。”
“看见一点。”
她手上的订书机停住。
没有马上追问。
先看门口。
没人。
才压低声音。
“多少？”
“标题。”
“页码。”
“一句露出来的词。”
“你碰了？”
“没有。”
“拍了？”
“没有。”
“翻页？”
“也没有。”
陈梦瑶点头。
“那说。”
林辰把昨天看见的三个部分完整复述。
不多一个词。
教育基金代管授权书。
1/10。
受托方全权代管……
陈梦瑶听完。
第一反应不是：
出事了。
而是问：
“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全权代管什么？”
“不知道。”
“代管人是谁？”
“不知道。”
“有没有转钱权限？”
“不知道。”
“能不能再委托别人？”
“不知道。”
“能不能改账户？”
“不知道。”
她每问一个。
林辰就答一次不知道。
答到第五个。
他终于忍不住。
“你是故意的吗？”
“对。”
“为什么？”
陈梦瑶拿了一张废节目单。
翻到背面。
“让你感受一下。”
“什么？”
“你现在到底有多少不知道。”
说完。
她把刚才的问题一条条写下来。
【1. 代管范围是什么？】
【2. 是否包含资金处置？】
【3. 是否允许转授权？】
【4. 是否允许账户变更？】
【5. 授权期限多久？】
【6. 撤销条件是什么？】
林辰看着。
“这些都是文件里有的？”
陈梦瑶立刻抬头。
“当然不是。”
“我只是问。”
“你刚刚说过的事实只有三个。”
她用笔点。
“标题。”
“页码。”
“全权代管。”
“我只按你确实看见的字整理。”
“不替你补内容。”
林辰忽然觉得。
陈梦瑶最近被他们训练得有点过于专业。
“你这么熟练？”
陈梦瑶头也没抬。
“八卦的人都擅长整理证据。”
“你以前八卦还做证据表？”
“以前主要靠聊天记录截图。”
“……”
她说得理直气壮。
林辰无言以对。
陈梦瑶把那张纸推过来。
“先别激动。”
“我没说这文件一定有问题。”
“‘全权代管’听着吓人。”
“但后面可能还有一堆限制。”
“对。”
“也可能标题很正常。”
“真正条款不正常。”
“对。”
“所以现在唯一正确做法。”
她拍了拍纸。
“把不知道的列出来。”
“等有权限的时候看完整。”
林辰看着那几条问题。
忽然发现。
这比单纯记“可疑”有用很多。
因为“可疑”只是一种情绪。
问题才知道下一步应该核什么。
下午。
林辰把这张待核问题带去图书馆。
苏晚晴一条条看完。
没有删。
只在最下面补：
【完整条款必须在苏慧兰明确允许后查看。】
然后问：
“标题确定？”
“确定。”
“字没记错？”
“七个字。”
林辰重新写了一遍。
教育基金代管授权书。
苏晚晴看着完整标题。
表情比第一次看见“建国”两个字时反而更平静。
因为名字明确以后。
未知没有减少多少。
至少终于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类型的文件。
林辰把纸折起来。
“现在怎么查？”
苏晚晴看向那六个待核问题。
“先查这些词正常情况下什么意思。”
“查我们自己的文件？”
“不。”
“查公开资料。”
“只看常见含义和风险。”
“不能用公开范本反推家里这份一定有什么。”
“明白。”
林辰站起身。
准备回教室。
走出两步。
又想起什么。
把刚才写标题的纸拿出来。
最后确认一次。
【教育基金代管授权书】
没有错。
这一次。
文件终于有了完整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