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手。
他愣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
看桌角。
【林辰。】
四楼。
七座。
英语考场。
答题卡已经收走。
监考老师正在清点试卷。
考试结束。
确认完这些。
林辰才真正低头。
自己的手。
自己的胳膊。
校服袖口下。
那道熟悉的小痕。
不是短短十几秒的重影。
也不是断片。
他回到自己身体了。
胸前玉佩仍然发热。
却没有立刻把他拉回去。
林辰坐在位置上。
心跳快得厉害。
但没有动。
监考老师还没允许离场。
这时候哪怕真的归位十分钟。
也得先遵守考场秩序。
“试卷清点完毕。”
“考生可以离场。”
周围一下响起椅子移动声。
林辰站起来。
腿有一点发软。
这次不是因为坐久。
而是直到站直以后。
他才真正感觉到：
这个身体的高度。
肩膀。
步幅。
全是自己的。
很熟。
又陌生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没有在考场里摸脸。
只拿好自己的准考证和文具。
跟着人流出去。
——
二楼。
苏晚晴也回到了自己身体。
她看见手背上那颗小痣以后。
停了一瞬。
立刻看现实。
二楼。
十六座。
【苏晚晴。】
答题卡已收。
考试已经结束。
没有任何考试操作还需要做。
到这里。
她才慢慢握了一下自己的手。
五指收拢。
再松开。
没有白光。
没有再次交换。
她已经经历过几次原身体窗口。
最长也不过十来分钟。
所以苏晚晴没有因为这一分钟的稳定就觉得：
结束了。
永久回来了。
她只是记住当前状态。
【原身体。】
【高考最后一科收卷后出现。】
【目前持续。】
然后离开考场。
——
楼梯上。
两个人这次没有再隔着人群对视。
因为位置反过来了。
林辰从四楼下来。
苏晚晴从二楼往外走。
中间人太多。
谁都没看见谁。
到了校门外。
手机重新拿到手。
林辰解锁自己的手机。
这一刻甚至有点不真实。
指纹。
密码。
自己的账号。
自己的消息。
可他没有翻任何东西。
先打开聊天。
苏晚晴的头像还在那里。
最后一条仍然是考试前的状态确认。
林辰发：
【当前？】
不到十秒。
回复：
【原身。】
林辰看着那两个字。
胸口猛地松了一下。
【我也是。】
苏晚晴：
【多久？】
【从收卷后到现在。】
【我一样。】
没有人写：
恢复了。
没有人写：
结束了。
他们已经吃过太多次“好像稳定”的亏。
林辰想了一下。
问：
【还能按原计划见吗？】
对面停了半分钟。
【可以。】
他们高考前就留过一个最普通的约定。
如果最后一科结束后身体状态允许。
两个人在第三考点外侧那排梧桐树尽头见一面。
不进封闭区域。
不去老槐树。
更不为了机制避开家长乱跑。
只是高考结束以后。
见面。
林辰走出人群。
林父已经远远看见他。
“小辰！”
声音太熟。
林辰脚步一下停住。
自己的父亲。
这一次。
是真的在叫自己。
不是叫身体里另一个人。
林父撑着还没来得及收的伞。
快走几步过来。
“考完了？”
“考完了。”
声音出口。
林辰自己先怔了一下。
自己的声音。
几个月没真正用过这么久。
林父完全不知道这一句对他意味着什么。
只拍了一下他肩。
“行。”
“考完就行。”
林辰喉咙有点堵。
“爸。”
“嗯？”
“我等会儿见个同学。”
林父看了眼人群。
“谁？”
“苏晚晴。”
林父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道：
“你妈在前面等。”
“先跟她说一声。”
“别让她找不到你。”
不是不许。
只是先交代。
林辰点头。
“好。”
林母看到他。
第一反应就是抓胳膊。
“瘦了。”
“就两天还能瘦？”
“我看着瘦。”
“……”
林辰忽然很想抱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可周围都是考生和家长。
林母还在念：
“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昨天吃了。”
“今天给你——”
林辰伸手。
很轻地抱了一下。
林母整个人都僵了。
林父也愣住。
两秒后。
林母眼眶突然红。
“考个试还给你考感性了？”
林辰松开。
笑了一下。
“可能。”
他没解释。
只说：
“我去见苏晚晴。”
林母抹了下眼角。
“去吧。”
随后又补：
“别太晚。”
“晚上吃饭。”
“知道。”
——
另一边。
苏慧兰也在等。
当“苏晚晴”真正走出来时。
她第一眼就察觉到一点不一样。
不是外貌。
不是走路。
更像某种说不清的松弛。
“晚晴。”
苏晚晴停住。
“妈。”
自己的声音。
苏慧兰愣了一瞬。
当然。
在她看来。
女儿一直就是这个声音。
“考完了？”
“嗯。”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现在没有。”
“眼睛呢？”
“正常。”
“手？”
“正常。”
“玉佩？”
苏晚晴压低声音。
“有裂纹。”
“但现在状态稳定。”
苏慧兰皱眉。
“回去以后再看。”
“好。”
停了一下。
苏晚晴道：
“我想去见林辰。”
苏慧兰看着她。
以前听到这句话。
她大概会先问：
为什么？
有什么非见不可？
不能明天？
可今天。
她只看了一眼时间。
“多久？”
“十几分钟。”
“就在外面。”
“司机和我都在这里。”
“嗯。”
苏慧兰沉默几秒。
“去吧。”
苏晚晴没有露出意外。
也没有趁机问：
你现在是不是同意什么了？
这只是一次具体允许。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
她点头。
“我会回来。”
然后转身。
——
梧桐树尽头比考点正门安静一点。
仍然有人。
只是没那么挤。
雨后的地面湿。
树叶不停往下滴水。
林辰先到。
站了不到一分钟。
就看见苏晚晴。
真正的苏晚晴。
不是镜子里。
不是远远看着自己的脸和她对视。
是她本人。
她走过来。
停在两步外。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林辰以前想过无数次。
如果能用自己的身体站在她面前。
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现在真到了。
脑子里反而空。
最后还是苏晚晴先问：
“多久了？”
“从收卷到现在。”
“没有闪？”
“没有。”
“我也是。”
两个人又安静。
机制记录到这里。
就够了。
高考也结束了。
终于没有下一科。
没有答题卡。
没有班主任催着回教室。
林辰看着她。
忽然发现自己紧张得比数学压轴题还厉害。
“苏晚晴。”
“嗯。”
“我有句话。”
她看着他。
没有替他说。
林辰喉结动了一下。
“我喜欢你。”
自己的声音。
四个字。
非常普通。
没有铺垫。
也不漂亮。
可说出口以后。
林辰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像终于落地。
“不是因为你帮我补课。”
“也不只是因为这些天我们一起扛了很多事。”
他说得有点慢。
“就是喜欢你。”
“你不用现在因为高考结束、因为我们刚好换回来，就一定给我什么答案。”
这一句说完。
林辰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你自己选。”
苏晚晴一直没打断。
直到这里。
她才开口。
“说完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可能还能再说一点。”
“那你先别说了。”
林辰：“……”
还是她。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
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笑。
“我听见了。”
林辰没动。
下一句来得很轻。
“也愿意试试。”
雨后的风从树下过去。
林辰站在那里。
足足两三秒没反应。
“试试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眉梢抬了一点。
“你听不懂？”
“我想确认。”
“以前不是挺会确认现实信息？”
林辰一下笑出来。
“确认一下不犯法。”
苏晚晴看着他。
“意思是。”
“可以从今天开始。”
她停了一下。
“试着做男女朋友。”
林辰嘴角压都压不住。
“好。”
“先说好。”
苏晚晴又道。
“不是你替我决定志愿。”
“也不是我替你决定家里和学校。”
“知道。”
“有事说。”
“嗯。”
“别拿‘为你好’乱做决定。”
“这个我熟。”
“你以前最不熟。”
“……”
林辰没法反驳。
最后只道：
“那我站旁边。”
苏晚晴看他。
“别站太远。”
林辰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好。”
没有拥抱。
也没有在考点门口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两个人只是站在雨后的树下。
用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声音。
把关系真正说清了一次。
十几分钟后。
各自回家。
原身体状态仍然没有消失。
晚饭。
林辰第一次真正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
林母不停给他夹菜。
他这次没觉得需要提醒苏晚晴控制饭量。
因为吃的人就是自己。
这种极其普通的感觉。
反而让他吃得特别慢。
苏晚晴也第一次以自己的意识坐回苏家餐桌。
苏慧兰没有问她和林辰说了什么。
只道：
“高考结束了。”
“明天先休息。”
苏晚晴抬头。
“你不问？”
“你想说就说。”
苏慧兰回答得不算自然。
却没有追。
苏晚晴停了一会儿。
“我们在试着交往。”
苏慧兰手里的勺子停住。
脸色明显变了。
不是高兴。
也没有立刻接受。
但她没有说“不行”。
只是问：
“你决定的？”
“嗯。”
“不是他要求？”
“不是。”
“想清楚了？”
“目前想清楚的是。”
苏晚晴说。
“我愿意试试。”
苏慧兰沉默很久。
“先吃饭。”
没有同意。
也没有否决。
这已经和几个月前完全不同。
夜里十点多。
两个人各自检查玉佩。
第二道裂纹已经清楚。
第一道也更深。
但都没碎。
原身体仍然稳定。
林辰发：
【还在。】
苏晚晴：
【我也是。】
林辰看着手机。
心里不可避免地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这次真的——
他没写完。
白光突然从屏幕边缘漫上来。
林辰只来得及把手机放稳。
房间瞬间变了。
苏家的床。
苏晚晴的手。
白光退去。
重新互换。
另一边。
苏晚晴坐在林家房间。
低头。
林辰的手。
胸前玉佩。
两道细缝都还在。
没有消失。
也没有碎。
手机上。
林辰的消息几乎同时到了。
【回去了。】
苏晚晴看着。
回：
【嗯。】
考点外那十几个小时。
结束了。
可树下说过的话。
没有跟着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