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上。”安陵容趁势起身,稍稍抬起头,清凌凌的眸子像两汪化不开的秋水。
下一刻,皇帝缓缓抬起右手,径直伸向她身侧。
“咔哒”一声脆响,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被折断。
他将那枝红梅递向安陵容的方向,“既喜欢,折一枝带回去,也算你今夜没白跑这一趟。”
安陵容面颊微红,低着眉眼,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枝红梅。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皇帝的手背,冰凉与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她像是受惊般微微一颤,随即便极有分寸的谢了恩,“谢皇上赏。除夕佳节,嫔妾不打扰皇上了,先行告退。”
紧接着,便捧着花,裹紧了身上大氅,转过身,循着来时的路没入重重幽暗的梅林深处。
走远后,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梅树的暗影,看向方才甄嬛藏身的方向。
那处空无一人。借着微弱的雪光,只隐约看见雪地上几枚极轻的脚印,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花掩盖了痕迹。
她本可以缩在暗处不出声,甄嬛或许会躲过去,或许会因私自出现在倚梅园而受罚……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机遇如今是她的了。
这深宫里,有人避宠,便有人争宠。
谁抓住了机会,机会就是谁的。
安陵容勾起唇角,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枝红梅的花瓣。
她进宫就是奔着这个来的,甄嬛是家世好,要“岁月静好”,可她已经受够了底层的苦,只想让自己活出个人样。
一路到延禧宫附近,一直等在外围的宝鹊提着灯小跑过来,猛地见到她身上那件刺目的明黄大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角灯摔在雪地里。
“小主,这、这是……”
“回宫吧。”安陵容没有多做半个字的解释,径直进了延禧宫。
那明黄大氅让宝鹊的眼睛瞪得溜圆,脚步都有些踉跄。
但安陵容知道,从今晚起,延禧宫的风向,要变了。
【大仙。】安陵容一边踏着积雪,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若是陛下召见,你觉得我下次用上梅香如何?】
她要的,不是皇帝一次两次的临幸,而是让他加深印象,记住这初遇的美好。
【你若想成为替身,便去做。】
安陵容一愣,在大仙高冷的解释下,才得知了陛下和先皇后在倚梅园的情意。
原来今日还借了先皇后的光,但若她日后一味模仿,只会彻底沦为替身。
她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幸好有大仙,否则我便栽进去了。】
她要做的是“安陵容”,一个有着好嗓子、会制香、会刺绣、懂得在任何关键时刻抓住机遇的安陵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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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站在原地,看着背影远去,眼底掠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芒。
踩雪的“咯吱”声从后方传来,“今年的花开的,和从前一样好啊。”
是果郡王,他似乎正往袖中放着什么,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皇上没回头,拇指指腹习惯性地转着那枚玉扳指,叹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果郡王知道他又忆起了纯元皇后,便道,“华妃折了许多梅花插瓶,她不是有意的。”
“是朕有心,华妃进王府晚,她什么都不知道。”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么多年了,皇上还放不下吗?”
皇帝眼神立刻凌厉了一分,回头,“朕放不下什么?……朕现在就等着,天气暖了,你来陪朕说话话、下下棋。”
“皇兄之意,正中臣弟下怀。”果郡王立刻顺着台阶下,语气轻松,“不过此时臣弟闻得梅香醉人,想喝杯酒了。”
“这等美事,朕与你同去。”皇帝转过身,两人同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陵容消失的方向,心底那点兴味,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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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年初一。
皇城的规矩,正月初一免朝,正经主子要按例赏赐各宫。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上好的龙涎香在紫铜炉中袅袅升起。
皇帝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昨夜倚梅园中,那女子裹在斗篷里单薄的肩头,以及她接过红梅时,指尖那抹微凉触感。
“苏培盛。”
“奴才在。”
“韵答应久病未愈,身子虚弱,拟给她的那份新年赏赐添些补品。另外,传朕的话,让她好生把病养透彻,不必勉强出门吹风。”
“奴才遵旨。”苏培盛垂着眼,心底却是明镜一般。
整个正月免了请安,对于一个位分不高的答应来说,这不仅是恩宠,更是帝王有意让她安心养身,等养好了再细细把玩。
旨意与赏赐随着宫人细碎的脚步声,一路送到了延禧宫前。
朱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领头的太监手里捧着托盘,苏培盛的声音打破了院落里的死寂。
寻常年节份例,原是不用他这御前总管跑腿的,可安陵容这份是皇上亲自点的,他便来了。
“奴才给韵小主请安。”苏培盛压着嗓子,语气中透着妥帖的尊敬,“陛下口谕。说小主既然身子刚愈,只管在这偏殿里安心养着,莫要受了风寒。”
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内,“这炭火若是不够,小主尽管差人来言语一声,奴才自会安排妥当。不知小主这里可有什么短缺的?”
安陵容当即让人给了赏银,“有劳公公辛苦来一趟,这点心意就当请公公喝茶。”
“不敢当,不敢当,这太贵重了。”苏培盛客套推辞着,指尖触及那荷包重量的瞬间,立刻微惊。
原以为这位出身不显又称病不出的小主手头紧得很,没成想有远见,半点不小家子气,不由让他重新掂量起来。
在安陵容坚持下,他才将荷包拢入袖中,“多谢小主。这都是陛下体恤小主,奴才也不过是跑个腿的本分。”
他示意身后小太监将赏赐奉上,“这都是温和的补品,太医院仔细挑过的,最适合您这久病初愈的身子。”
说完,苏培盛极有眼色地后退了一步:“小主病才好,要多休养。奴才还要回去向陛下复命,不打扰小主清净了。”
言罢,他领着那几个送东西的小太监躬身退出了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