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又深深吸了一口。
那苦涩的汤药气息中,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酸涩味,不是寻常驱寒发汗的方子该有的气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朝那小太监开口:“公公且慢。”
小太监停步回头。
“眉姐姐这药,瞧着颜色深,闻着苦极了。”安陵容语气关切,像是纯粹心疼姐姐,“姐姐素来怕苦,不知可否多放些甘草调味?”
那小太监是个生面孔,想是内务府新拨来的,恭敬道:“回小主,这是太医院刘太医开的方子,奴才不敢擅动。不过底下都备了蜜饯,喝了药能甜一甜嘴。”
安陵容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有劳公公尽心伺候了。”
小太监端着砂锅走了。
安陵容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轻轻掐进了掌心。
刘太医。内务府新拨的人。
这药里有什么,她不敢笃定。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这碗药,绝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
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安陵容垂下眼帘。
【大仙。】她在心底唤了一声,【那药里似乎加了相冲的药材。药效对冲,吃不死人,但能让人整日昏沉无力,拖上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你觉得呢?】
大仙很快响应:【我没鼻子。】
安陵容:【……】
套话失败。
但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沈眉庄这一病,十天半个月起不来,那协理六宫的大权自然又落回华妃手里。受益人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你打算怎么做?】大仙问,【去告诉甄嬛?】
【大仙觉得我是个痴儿?】华妃那边只要知道有人坏了她的局,转头就能捏死她。
安陵容在心底嗤了一声,慢慢踱到内室暖阁旁,隔着纱帘,隐约能看见沈眉庄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从咸福宫出来,春风迎面,还夹着几分早春的寒意。
安陵容没往延禧宫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宝鹃道:“去翊坤宫。”
翊坤宫内,华妃正由颂芝伺候着试戴新进贡的护甲,指尖微微抬起,在光下转了转,端详那点翠上的光泽。
见安陵容请安,华妃连眼皮都没抬。
“韵贵人倒是勤快。”华妃懒懒地开口,目光还落在指甲上,“一大早不在自己宫里待着,跑本宫这儿来做什么?”
安陵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开口:“嫔妾方才去咸福宫探望沈贵人,见沈贵人病重难愈。想着六宫诸事繁杂,如今唯有娘娘能主持大局,怕娘娘忙起来顾不上自己身子,特来向娘娘请安。”
华妃动作微顿,掀起眼皮打量着跪在下首的人,轻笑一声:“你这嘴倒甜。沈贵人不过是落个水,太医都说了将养几日便好,怎的到你嘴里,就成了病重难愈了?”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迎上华妃打量的目光。
眼底没有丝毫躲闪,反而透着一种近乎驯服的顺从。
“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嫔妾方才在存菊堂,闻见那药渣里的气味……不对。”
华妃指尖一顿。
“不是寻常风寒药的方子。”安陵容一字一顿,“想来,沈贵人这病,怕是要缠绵病榻好一阵子了。”
大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颂芝端着护甲盒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华妃慢慢收回手,那对护甲‘嗒’一声搁在案上。
“韵贵人好大的胆子。”华妃的声音不疾不徐,“竟敢妄议太医的药方。”
安陵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稳:“娘娘恕罪。嫔妾不是妄议。只是想告诉娘娘,嫔妾的眼睛,只看得到娘娘想让嫔妾看到的东西。嫔妾的鼻子,也绝不会闻到不该闻的气味。”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温婉:“嫔妾知道,娘娘协理六宫辛苦。沈贵人既身子不适,这宫里的担子,自然还是得娘娘亲自来挑。嫔妾位卑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绝不会让那些不知所谓的人,扰了娘娘的清规。”
这番话,是一份彻头彻尾的投名状。
她点出药渣的秘密,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证明:你的手段我能看破,我有这个本事,但我不会说出去,还会替你遮掩保密。
华妃盯着安陵容看了良久,忽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敷衍,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赏。
“都说你小门小户出身,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华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如今看来,你这丫头倒是比旁人都要强得多。”
“承蒙娘娘夸赞,嫔妾全仰仗娘娘栽培。”
“既然你这般懂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华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只是记住了……这宫里的聪明人若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下场可是会很惨。”
安陵容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那片清明与野心。
“嫔妾铭记在心,惟娘娘马首是瞻。”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倒是出奇地安静。
沈眉庄在存菊堂昏睡了两日才悠悠转醒。可人刚醒又烧了回去,来来回回地折腾,原本圆润的脸颊生生凹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看着像换了个人似的。
甄嬛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衣不解带,连给皇后请安都告了假。皇上倒是惦记,隔三差五派人送来补品药材,可人到底没露面。只苦了甄嬛一个人,熬得憔悴了许多。
而华妃那边,借着沈眉庄病重的由头,让黄规全派去存菊堂的人,十有八九是翊坤宫的眼线。如今沈眉庄身边,可以说连个自己人都剩不下了。
甄嬛想了办法,从自己宫里挑了个叫菊青的丫头过去伺候,可一个顶什么用?存菊堂里里外外,早就被看死了。
【大仙,你看这局势。】安陵容倚在窗边,指尖拨弄着案上香粉,心底轻笑,【旁人把路都铺好了,我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脑海中,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少说两句。好好享受你来之不易的清净。】
安陵容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清闲是暂时的。她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