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刚走出不远,便看见沈眉庄站在不远处的红墙影里。
那处墙根背阴,衬得她一身藕荷色宫装愈发素净。那双看向安陵容的眼睛中,虽还带着平日的温婉,却隐约透出几分落寞。
“陵容,恭喜你了。”沈眉庄从影里走出来,先开了口。
安陵容紧走几步上前:“姐姐莫打趣我了,我这心里一直悬着,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得罪了哪路神仙。”
沈眉庄看了看她,语气复杂的轻声道:“刚开始是这样的,你有这份机缘也是好事。只是这后宫路长,步步都要当心。”
安陵容垂首,“协理六宫不易,姐姐万事也要多小心。若是有什么,尽管来延禧宫找我说说话。”
她这话是真心,也有假意。
真心是她们曾一同入宫,相互扶持的那点情分。
实际上,她清楚知道,沈眉庄与甄嬛二人才是走得最近的好姐妹。她这个后来者冷不丁得了宠,两人关起门来,指不定如何揣测编排她。
虽然眼下还没有积怨,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同。
她们或许还能做“姐妹”,也或许会因为立场各自为营,谁也说不准。
安陵容笑着与人告别。
有些话,点到即止。真正的聪明人,不会在关系变质前,就把路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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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延禧宫时,东偏殿已经焕然一新。
内务府那帮人突然换了副嘴脸,屋内的案几换了紫檀木的,上面摆着一套霁蓝釉的茶具。妆台上堆满了各宫送来的贺礼,锦盒摞着锦盒,缎子压着缎子,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发酸。
“小主,这珠花真漂亮,您若是戴上,皇上定然更喜欢。”宝鹃捧着皇上赏的珠花,在一旁殷勤凑趣。
安陵容看了眼那珠花,珠圆玉润,确实华贵,但她目光却落在了宝鹃脸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警醒:“宝鹃,你服侍我也有几月了。我这人胆子小,最怕身边的人有二心。你说,咱们这东偏殿,往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上下一心吗?”
宝鹃被她盯得心头发毛,那点子喜色瞬间僵在脸上,立刻跪下表忠心:“小主这话折煞奴婢了!奴婢的一颗心全在小主身上,断不敢有半分虚假!小主若是不信,奴婢愿对天起誓……”
“行了,”安陵容虚扶了她一把,指尖掠过她颤抖的肩头,“记住你说过的话。我这身边,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你若是真心,我不会亏待你。”
宝鹃连声应着,爬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带着几个小宫女去归置赏赐,动作比往日轻了三分,眼神里也多了些小心。
等人把东西一一登记造册,安陵容以“想静一静”为由,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桌前,指尖划过那些锦缎,这是苏杭进贡的云锦,那是内务府新打的赤金簪子,从前她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像不要钱的白菜似的堆了满屋。
她想起母亲。母亲熬了那么多年,绣瞎了眼睛,若当年家里有这些东西,哪怕只是一匹缎子、一支银簪,母亲何至于此?
她闭上眼,指尖搭在桌沿,慢慢抚过那些冰凉的锦盒。
这些日子日日与香料打交道,她的鼻子比从前更灵了。满屋子混杂的气味里,她不用深嗅便能分辨。
指尖忽然停住。
桌角搁着一枚缠枝莲纹香囊,针脚细密,配色端庄。她隐约记得,这是齐妃宫里打发人送来的贺礼。
安陵容微微俯身,将那枚香囊拈起,放在鼻尖轻嗅。
表层混着沉香的气息,温温吞吞,闻着并无不妥。可在这股温和气息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涩味。
寻常太医便是凑上来闻,也只会当是香料放久了的陈味。
她拔下髻上的银簪,挑开香囊边缘的缝线。碎屑里,紫褐色的粉末混在渣子里,细得不明显。
零陵香。
这东西没有即时毒性,可女子若是日日佩戴,日子久了,就会损伤生育能力,等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是温水煮蛙式的慢性绝孕手段。
安陵容看着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粉末,眼底没有惊恐,反而思索起来。
齐妃是潜邸旧人,膝下有三阿哥,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脑子一根筋,不是那种能想出这种阴毒手段的人。这香囊,要么是有人借她的手递进来,要么是她被人怂恿当刀使了。
安陵容把香囊重新缝好,随手搁回了桌上。
她不打算告发。
齐妃是一宫主位,背后有三阿哥撑腰,她一个刚承宠的常在,拿着个香囊去告状,非但定不了罪,反而打草惊蛇,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这笔账,她记下了。
【大仙,看来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皇上夸她身上“自带的香”好,往后她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不碰任何外来香料。可若是有人往吃食里、药里动手脚,那就不是鼻子能防得住的了。
她需要一个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的太医。
“宝鹊。”
门帘一掀,宝鹊低着头进来:“小主有何吩咐?”
“去太医院,请蒋太医来一趟,就说我想请他诊个平安脉。”
之前她和蒋太医是条件互换、各取所需,今日,她要把这根线系得更紧些,确保人为她所用。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蒋太医背着药箱进了东偏殿。他行了礼,取出脉枕,指尖搭在安陵容腕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小主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已经不用再吃药了。”
安陵容给宝鹊递了个眼色。宝鹊无声地退了出去,守在廊下。
安陵容端着掐丝珐琅手炉,寒暄一般开口:“蒋太医,令堂的眼疾,近日可好些了?”
蒋太医神色一肃,随即撩起袍角跪下,额头几乎触到青砖:“托小主的福。自从用了小主赐下的方子,家母眼睛里的白翳淡了许多,夜里也不喊疼了。前几日,她竟能穿针引线了,一直念叨着要微臣替她给小主磕头。小主大恩,微臣……微臣没齿难忘。”
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发哽。
“蒋太医快起来。”安陵容微微倾身,“你是个孝子,这是你的福报,我不过是借花献佛。今日请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蒋太医抬起头,屏住呼吸。
安陵容把手炉搁在膝上,微微倾身:“这宫里的日子,往后还长。我想与蒋太医,做一桩长久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