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延禧宫东偏殿的烛火摇曳着,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温软。
安陵容沐浴完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已褪去怯懦的脸庞,指尖挑起一点特制的“透骨香”,细细揉进耳后与手腕的肌肤里。
这香粉她日日都涂着,为的是更好的沁入体内,也防范于未然。
安陵容正准备吩咐宝鹃吹灯就寝。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苏培盛刻意压低的唱报。
本该在长春宫的皇帝,竟撇下齐妃,转头来了她这儿。
【大仙,看来长春宫那位拉拉杂杂的话,连九五之尊也熬不住。】安陵容在心底忍俊不禁道。
【齐妃一念叨起三阿哥来没完没了,皇帝能忍到此时已经是极限了。】大仙道,【你这香粉用得正是时候。】
穿着明黄色常服的人带着几分夜里湿气跨进屋,挥退了跟进来的宫人,大步走向内室。
安陵容刚沐浴完绞干了头发,此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
见他走近,她仿佛被吓了一跳,随即眼眶泛红,福身行礼,顺势便埋下头,将半张脸藏进阴影里,声音细若蚊蝇:“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皇上不是去了齐妃娘娘那里么,怎么……”
皇帝本是听了齐妃半宿唠叨,心烦意乱才借故躲了出来。此刻见她这般欲语还休的吃醋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前些日子还那么贤良淑德,劝朕恩泽普施,现在知道吃醋了?”皇帝挑了挑眉,伸手拉着那一抹纤弱的身影,一起在榻边坐下。
安陵容咬着下唇,偏过头去,假意挣了挣,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丝属于小女儿的倔强:“嫔妾才没有吃醋,嫔妾只是……只是怕后宫不宁,让皇上担忧。”
“口是心非。”皇帝嘴上说着,双手却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股刚被热水洗过的干净皂香,混合着她肌肤上那股丝丝缕缕、极淡却极诱人的清甜“体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那香味仿佛长了钩子,瞬间抚平了他原本的烦闷,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皇帝眼神暗了暗,正准备抱着人往榻上去。
就在这时,灯笼的光影在窗户上凌乱地晃动,外头一下子喧闹起来。
“皇上!”苏培盛微促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旖旎,“外面有人来报,沈贵人不慎在千鲤池落水了!”
皇帝的脚步猛地停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安陵容靠在他怀里,慢慢睁开眼,压下眼底的清明,装出一副惊惶的模样,反手攥住皇帝的衣襟:““皇上,沈姐姐平日里最是稳重,怎会无端落水?嫔妾心里害怕,皇上带嫔妾一同去看看姐姐吧。”
皇帝见安陵容肩头微微发颤,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外面风大,你身子弱,穿好衣服再跟来。”
夜风透骨,咸福宫存菊堂内乱作一团。
皇帝带着人步入殿内,一屋子的宫人与太医纷纷跪地请安。
皇帝沉声问道:“如何?”
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回话:“回皇上的话。沈贵人已无大碍,只是呛了水又受了惊风,还未能转醒。臣等已经开好了方子,但小主受惊不小,怕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才能完全恢复元气。”
皇帝嘱咐了几句,挥退了太医,带着人上前。
安陵容跟在皇帝身侧,小心地凑上前探望,“眉姐姐……”
榻上,沈眉庄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地躺着,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皇帝转头,冷声斥责宫人:“你们是怎么伺候小主的!”
一众宫女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连忙跪地请罪。
敬嫔站在一侧,敛容答道:“臣妾方才问过,说是沈贵人落水的时候,他们一个去取鱼食,一个随翊坤宫的颂芝去取墨,都不在身旁。”
安陵容垂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细细思量。
【大仙,沈眉庄今日去了翊坤宫抄书,又落了水,难道真是华妃想害她?】
没等大仙回话,她又冷静道:【可千鲤池就在翊坤宫附近,沈眉庄又是刚从她那儿抄完账本出来,真闹出人命,华妃根本脱不了干系。】
大仙不疾不徐地回她:【所以人才没淹死,只是病上一阵。挫其锐气,乱其阵脚罢了。】
果然是华妃。安陵容钓出了确切的答案,暗中弯了弯唇角。
就在此时,苏培盛自殿外小跑着进来禀报:“皇上,华妃娘娘到了。”
话音刚落,华妃便扶着颂芝的手快步走了进来。
皇帝坐在圈椅上,看着她说道:“外头夜深风凉,你怎么过来了?”
华妃虽是匆匆赶来,头上的珠翠却一丝不乱:“臣妾听闻沈贵人溺水,实在放心不下,忙赶了过来。沈贵人可好些了?”
皇帝指了指内室:“你去瞧瞧吧。”
华妃应了一声,走到榻前蹙眉关切了几句,转过身来,又自责了一番侍卫巡查不严,是自己协理六宫失职。
随后,华妃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如刀子般扫向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彩月和小施,厉声斥责:“糊涂东西!怎么伺候你家小主的!让皇上如此忧心。”
皇帝叹了口气:“不中用啊……”
华妃立刻接口:“这样的奴才,连主子都护不住,留在沈贵人身边也是个累赘。臣妾以为,不如打发了去慎刑司。”
安陵容站在皇帝侧后方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原来如此。华妃想借着落水这档子事,名正言顺地把沈眉庄身边的左膀右臂拔除,这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安陵容转过身,恰到好处地挡在皇帝身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与后怕:“皇上,华妃娘娘所言甚是。”
皇帝闻声转头看她。
“姐姐平日里待下人最是宽厚,可这两人竟这般不知轻重。千鲤池水那么深,姐姐落水时该多害怕呀。若不是巡夜的侍卫发现得早,只怕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肩膀随着抽泣颤抖,仿佛受惊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