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圆明园,暑气渐渐重了起来。
荷花坞内。
安陵容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宝鹃将她一头黑发挽成一个精巧的小两把头。
今日是温宜公主的周岁生辰。
同时,也为了顺道庆贺沈眉庄有孕之喜,皇帝特意下旨设下家宴。
还邀了在圆明园避暑的诸位嫔妃与宗亲王爷同贺。
这样的场合,稍有不慎出尽风头便是招灾惹祸,低调才最稳妥。
她只挑了一身浅粉底子绣缠枝海棠的软缎宫装,发髻上点缀着几朵细巧的珠花。
整个人恰如其分,既不张扬,却自有韵味。
她拿起眉黛,在眉边轻轻扫了扫。
心底轻声道,【大仙,今日宴席,只怕又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华妃被沉寂了这么久,以曹贵人那日所说,今日华妃定然会有所动作。】
大仙并不语。
安陵容早习惯了这份沉默,只缓缓放下眉黛,由宝鹃宝鹊扶起,乘上软轿往设宴的大殿去。
今日宴席设在了临湖的大殿上。
舞姬们水袖翻飞,乐师们指尖流转,表面看着,端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
安陵容被底下人引着入席,依着位份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
不远处的上首,皇帝与皇后端坐主位。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皇后端庄得体,偶尔偏头与皇帝低语几句,满是从容。
倒是华妃今日依旧美艳动人。
一身正红洒金宫装,穿金戴银,安稳坐在皇帝下首一侧首位。
只是,她今日头上的首饰比起往日低调了几分。
她那双凌厉的风眸时不时扫过对面后头坐着的沈眉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如今的沈眉庄怀有身子,风头正盛,只差把“恩宠”二字写在脸上。
身旁不仅有采星伺候着,那个行宫新来的茯苓更是寸步不离,端茶倒水、打扇布菜,殷勤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安陵容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不动声色扫过茯苓那张看似恭顺的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茯苓出现得很蹊跷,行事又太过完美,反倒让人觉得这其中有诈。
视线微转,安陵容注意到对面一个宗亲席位后方,坐着富察答应。
皇后特意派人接了富察答应过来,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如今沈眉庄有孕不能侍寝,后宫里正得宠的人便少了一位。皇后这是盯上了这份空缺,想用富察答应来分一杯羹。
酒过三巡,大殿内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歇。
曹琴默带着满面春风,抱着被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般的温宜公主上前谢恩。
公主生得白净可爱,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的小衣裳,呀呀学语的模样惹得皇上龙颜大悦。
当场便连连厚赏,连带着看向曹琴默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笑。
这时,殿外太监尖声通报,“端妃娘娘到——”
久未露面的端妃娘娘竟然来了。
殿内众人皆是一静。
端妃常年缠绵病榻,以往可极少出席这样的宴席。
下一刻,端妃由身边宫女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
她身上穿着一身低调的暗青色常服,面容苍白如纸,看起来病殃殃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皇帝见她来,面上也透出几分惊讶。
只道:“外头日头那么大,你还赶过来,不过是小孩子家庆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端妃虚弱地笑了笑,“温宜周岁是大喜,臣妾定要过来贺一贺的。”
她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况且臣妾也好久没有见温宜了,上次见,还是温宜公主满月的时候。”
曹琴默惯会看眼色,闻言忙笑着招呼乳母:“快,快将公主抱去给娘娘看看。”
端妃看着宫人抱到眼前的温宜,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慈爱。
她坐下,虚弱道:“本宫有心想亲手抱一抱温宜,但……本宫这身子实在没有力气,反而怕摔了她。”
说着,她微微侧首,身旁的宫女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端妃亲手打开,取出一个镶嵌红宝石的赤金圈。
那项圈做工繁复,红宝石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连城。
她颤抖着手,亲手给温宜戴上。
皇上看清那项圈,神色更惊讶了:“这个项圈可是你的陪嫁,温宜还是个小孩子,怎么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端妃虚弱地回答:“皇上好记性。只可惜臣妾常年卧病好东西留着也是可惜。温宜这么可爱,给她戴正好。”
曹琴默眉开眼笑,喜不自胜地屈膝道:“嫔妾替温宜谢过娘娘了。”
一出母慈子爱的戏码唱完,殿内的气氛越发和乐。
甄嬛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她转过头,偏头同安陵容低声道:“我想出去走走。若是皇上问起,便说我即刻就回。”
安陵容微微颔首,面带温和:“姐姐去吧,仔细莫要受了暑气。”
甄嬛起身,带着流朱悄然退了出去。
过不多时,坐在前头的敬嫔微微侧眸往甄嬛空出的位子看了一眼,坐了片刻后,也跟着离席走了出去。
安陵容指尖轻叩着桌面,视线在空出的两个位子上转了一圈。
她偏过头,借着整理发髻的动作,侧身掩唇,用气声同身后的宝鹊吩咐了几句。
宝鹊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快也顺着大殿侧门,悄然隐入了长廊的阴影中。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宝鹊放轻脚步悄悄从一侧溜了回来。
趁着给安陵容斟酒的功夫,她贴在安陵容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
“小主,奴婢远远跟着,瞧见莞贵人去了殿外湖边。脱了鞋袜在水里戏水,还……”
“还遇上了位年轻公子,奴婢没敢靠近,不知说了什么,莞贵人便匆匆回了。”
“回来时,敬嫔娘娘在殿前头守着,拦着莞贵人去偏殿说话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在心底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哂。
没过一会儿,敬嫔与甄嬛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席上。
甄嬛的鬓发有些乱,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飘忽。
敬嫔倒是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出去透了透气,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