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西北的捷报传回京城,紫禁城内外皆是一片欢腾。
年羹尧平定西陲,班师回朝。
皇帝大悦,特命人设宴款待,连华妃也一并出席作陪。
延禧宫,正殿。
安陵容正坐在案前,细细研磨着手中的香粉。
大仙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你那位好娘娘的亲哥哥,今儿可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安陵容手下一顿,神色未变,只在心底接话:【皇上不是在养心殿设了家宴款待他们,吃个饭能发生什么事?】
大仙啧了两声:【发生什么事?年羹尧简直要把皇帝气死了。】
紧接着,大仙便将养心殿内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在安陵容脑海中描绘出来。
皇上盛赞年羹尧安定西陲,是朝廷的肱骨功臣。
年羹尧嘴上称着愧不敢当,那下巴却扬得老高,仗着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神色间满是居功自傲,丝毫没有半分君臣尊卑的自觉。
【宫人端上一道炙羊肉,皇上指着叫他尝尝。按宫里的规矩,御赐的菜,得是由底下人布菜。他倒好,抄起筷子自己夹了,全然不顾礼数。】
安陵容垂下眼帘,将碾好的香粉扫入瓶中,【皇上素来看重规矩,他这般行事,定要惹皇上不悦了……】
大仙越说越起劲:【更绝的还在后头。接着上了一道燕窝鸭子,旁边的小太监刚要上前替他布菜,年羹尧一抬手拦住了,说了一句‘有劳苏公公’。】
听到这里,安陵容倒香粉的手微微一抖,几许细粉落在案面上。
苏培盛是什么人?那可是伺候皇上的心腹大总管。在这宫里,连皇后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年羹尧竟然专门伺候皇上的苏培盛去伺候他。此举,打的可不仅是苏培盛的脸,更是皇帝的脸面。
【那皇上什么反应?】安陵容追问。
大仙道:【皇上面上一点没露,抬手让苏培盛去伺候。】
【苏培盛上前伺候,年羹尧理所当然地吃了,口中还大放厥词。华妃坐在旁边魂儿都快吓飞了,频频给年羹尧使眼色,可惜也没用。】
【和年羹尧比起来,华妃的脾气看来已经是好的了。】安陵容拿过一旁的帕子,慢吞吞擦拭着指尖和案上残留的粉末。
就他们这位皇帝的心性,越是隐忍不发,心里的那把刀恐怕就磨得越快。
年羹尧这般张狂,迟早要将整个年家给害了。
正思忖间,小恒子打外头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小主!”
小恒子打了个千儿,压低嗓音道,“底下人方才去内务府领份例,回来经过长街,说瞧见华妃娘娘正送年大将军出宫。”
“可是有什么不妥?”安陵容眼波微动。
“底下人站得远,不敢靠前听。但听说华妃娘娘脸色难看得很,像是在说年大将军什么……”
“最后年大将军一甩袖子,满脸不以为然地走了,留下华妃在原地急得直绞帕子。”
【这年羹尧还真是自寻死路……】安陵容暗道,【这大清朝,到底还是姓爱新觉罗的。】
大仙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华妃这棵大树,看着快要从心里烂掉了,你还要靠着?】
的确,年家这棵参天大树,表面看着繁茂无比,内里恐怕已经被狂妄与猜忌蛀空了。
早先投靠华妃,本就是因为没有选择。
毕竟她家世微薄,全无靠山,不依仗华妃,便只能任人欺侮,是以她只能帮着华妃,借华妃这棵大树遮风挡雨。
可现下她在宫中已然站稳脚跟,圣眷亦是稳固。倘若依旧长久笼罩在华妃的威势下受她辖制,终究不利于自己向上。
她闭上眼细细思索。
皇帝说她如今位分不好再升,无非是她入宫年份浅,加上无子,贵人便已经算顶格了,再往上升,皇后也会拦着。
可若她有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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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景仁宫里。
皇后刚卸去了满头繁复的珠翠,伸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剪秋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上前来,心疼道:“娘娘,您是不是头疼了?奴婢给您揉揉吧。”
皇后没有接那碗汤,只是闭着眼睛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如今年羹尧回了京,华妃恐怕要更得意了。剪秋,你说说,本宫这个皇后,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剪秋连忙跪下,“娘娘慎言啊!皇上心里最敬重的始终是娘娘您啊!年大将军再跋扈,那也是外臣。”
皇后看了剪秋一眼,苦笑了一声,“敬重?不过是因为本宫顶着乌拉那拉氏的姓氏罢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落寞与不甘。
在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每一个人都在算计,每一分尊荣都需要步步为营,就算她做了什么,那也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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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内,内务府送来的赏赐堆满了案几。
华妃却眉头紧锁着,神色间全无半点自家打了胜仗的喜气,反倒显出几分心力交瘁的忧虑。
曹琴默正低声软语地劝慰着什么。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安陵容走上前行了个礼,“贺喜娘娘,大将军旗开得胜,娘娘母家当真是满门荣耀。”
华妃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韵贵人来了,起来吧。”
安陵容上前落了座,问了句,“如今年大将军班师回朝,娘娘家人团聚,大好的事儿,娘娘怎么还愁眉不展?”
曹琴默看了安陵容一眼,顺势接话,捧着华妃道:“对,如今大将军凯旋,娘娘不正该是高兴的时候?”
华妃看着自己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深深吸了一口气,“本宫自然高兴,只是哥哥的脾气……”
华妃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自家哥哥的不是。
安陵容静静听完,才道,“大将军一片赤诚,皇上也是明君,自然知晓大将军的忠心。而且娘娘有盛宠在身,皇上必定会体谅一二的。”
但这些不过是顺着华妃心意说出来的场面客套话,听着入耳妥帖,却算不得真心话。
至于那些逆耳的劝诫,说了也是徒然。年家根基已然摇摇欲坠,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