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转凉。
延禧宫的炭火已经早早烧了起来。
安陵容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软缎常服,正坐在小几前亲手为皇帝缝寝衣。
宝鹊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小主,这药刚熬好,趁热喝了吧。”
那是蒋慎之开的药,这段时间她日日喝着。
安陵容放下银杵,端起药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颈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身子确是暖的。
她拿帕子沾了沾唇角,问:“外头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翊坤宫那位华妃娘娘又发作了。”
宝鹊一边递上漱口的清茶,一边回禀,“听说午后莞贵人在长街遇到了华妃娘娘的仪驾。不知说了什么,华妃娘娘说莞贵人礼数不周,让她在夹道里的风口跪足半个时辰清醒清醒。”
安陵容漱了漱口吐掉,又问,“皇上那边没动静?”
“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大臣,听说是知道了,但只让苏公公去太医院多备了些驱寒的药送去碎玉轩。”
果然,皇上再心疼莞贵人,这江山社稷的斤两,他还是分得清的。安陵容暗暗道。
大仙啧啧道,【华妃如今是把皇上的隐忍当成纵容了,近来行事越发猖狂。】
安陵容:【皇上现在惯着她,等来日清算的时候,这些都是催命符。】
顿了顿,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也到了去景仁宫请安的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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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内,地龙烧得暖和,却驱不散殿内隐隐紧绷的氛围。
众妃嫔依序落座,甄嬛来得稍晚了些,走路还有些不便。
华妃抚着鬓边的宝石步摇,似笑非笑地瞥了甄嬛一眼:“莞贵人这莫不是昨夜没歇息好?也是,成日里尽想着狐媚惑主,这身子骨哪能受得住呢。”
甄嬛闷声应道:“娘娘教训的是,嫔妾受教。”
她这般隐忍,反而让华妃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皇后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温和地开口:“好了,莞贵人身子不适,便少说两句。华妃,你身为众妃之首,也要有容人的雅量。”
华妃虽然没有恢复协理六宫之权,但在位分上实实在在压着甄嬛,皇后这话表面是劝和,却也不痛不痒。
请安散去,众人纷纷告退。
安陵容刚踏出景仁宫的门槛,便听到身后剪秋姑姑的声音:“莞贵人请留步,皇后娘娘有请。”
安陵容脚步微顿,眼角余光瞥见甄嬛转回了殿内。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转头对素禾道:“哎,我的绢帕似乎落在殿内茶几上了,那可是皇上前几日新赏的料子,你去替我找找。”
素禾心领神会,转身快步折返。
大仙在她脑海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虚空里都听见响了。】
安陵容站在廊柱的阴影处,心念微动:【大仙,那里头现在是什么光景?】
大仙:【你不是已经让你那素禾去打听?】
安陵容:【我想趁机看看她的忠心。这次又不是问你还没发生的事儿,你不会是看不到了吧?也是,你总不是万能的……】
大仙被将了一军,沉默一瞬,才缓缓道:
【皇后赐了座,正亲自把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推到甄嬛面前。】
【她对甄嬛说:‘这后宫里风刀霜剑的,你这般单薄的身子,怎么熬得住?皇上虽然疼你,但前朝事务繁杂,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本宫是中宫,这后宫的规矩,还是本宫说了算的。’】
闻言,安陵容在心底冷笑。
好一招趁虚而入。
皇后这是看准了皇上对华妃的放任让甄嬛寒了心,趁机抛出橄榄枝呢。
【甄嬛怎么说?】
大仙回道:【甄嬛表面感激涕零地谢了恩,说了句‘嫔妾愿凭皇后娘娘差遣’。】
这两人,你递橄榄枝,我接台阶下,倒真是一对好棋手。
不多时,素禾捏着那块绢帕回来了,将方才在殿外隐约听来的几句低声复述。
与大仙所言,大差不差。
安陵容接过绢帕,拢入袖中,与素禾一前一后离开了景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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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延禧宫,安陵容没有歇着,而是让人去请了曹贵人过来品香。
不多时,曹琴默便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夹袄,外头罩着石青比甲的背心,打扮得素净得体。只是眉宇间挂着股子愁绪。
“曹姐姐快请坐。”安陵容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这是妹妹前几日新得的茶,平日舍不得喝,今儿正好拿来待姐姐。”
曹琴默接过茶盏,勉强笑了笑:“妹妹这里总是这般清雅,不像我那儿,这几日温宜总哭闹,我心都乱了。”
安陵容看着她,柔声道:“温宜公主还小,这深秋天气多变,是容易受惊。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姐姐的心乱,怕不单单是因为公主吧?”
曹琴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安陵容,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有先移开。
殿内安静了片刻,曹琴默放下茶盏,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妹妹是个通透人,我就直说了……”
“如今这光景,华妃娘娘在宫里树大招风,连皇上都要让她三分,我觉得不是长久之事……”
安陵容慢条斯理地说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紫禁城里的风向,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姐姐有温宜公主这个指望,凡事自然要多给自己思量退路。咱们虽仰仗着华妃娘娘的庇护,但她若是行差踏错,咱们总不能跟着一起陪葬。姐姐说是不是?”
曹琴默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她需要的就是这句话。
上次看安陵容有意没劝阻华妃放纵,她便知对方心里有主意了,今日这一番话,更是坐实了。
华妃那棵树再大,终究是要看人脸色的。
曹琴默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妹妹肯说这番话,我便放心了。往后的日子,咱们姐妹互相照拂。”
安陵容紧紧握了下她的手,“姐姐与我,定能在这场风雨里站稳脚跟。”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