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淳常在的风寒便大好了。
小丫头到底年轻,底子好。
烧一退,不过一两日便又活蹦乱跳起来,重新在延禧宫里叽叽喳喳起来。
皇帝经了太医院那桩事,对这毫无城府又受了委屈的小丫头多了几分怜爱,这几日连着翻了她的牌子。
淳常在复宠之势颇盛。
这日午后,难得是个好天气。
甄嬛带了些参片和燕窝,亲自来延禧宫探望。
安陵容命人在正屋设了席,铜炭盆烧得旺,上头温着桂花酿。
桌上摆着几样糕点,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栗粉糕、糟鹅掌……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菀姐姐,你尝尝这个糟鹅……”
淳常在毫无心机地把盘子往甄嬛面前推了推,腮帮子还鼓鼓的。
“韵姐姐让宫里人做的,味道可好了!”
甄嬛拿帕子替她拭去嘴角的碎屑:“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她抬眼看向安陵容,“看你这面色红润的模样,可见韵嫔娘娘把你照顾得极好。”
安陵容指尖微微一顿。
那声“韵嫔娘娘”叫得虽然和气,可安陵容听在耳朵里,却品出了几分细微的生分与酸意。
从前都是一口一个陵容、妹妹。
如今她先一步坐上了主位,甄嬛心里终究是有了落差,换了称呼,叫的也客气。
安陵容面色不改,温和道:“姐姐快别这么生分了,便是我晋了位份,也是姐姐的妹妹。”
“况且,淳儿年纪小,住在我这儿,我照拂她一二本就是应该的。”
“可不是嘛!”淳常在咽下嘴里的糕点,顺口接了话,“韵姐姐对我可好了。皇上也说韵姐姐心细手巧呢!”
她浑然不觉甄嬛的笑容微微一僵,反而越说越起劲。
“昨儿个皇上传了我去伺候,我瞧见皇上穿了件簇新的寝衣,上头的金龙出云绣得可精神了。”
“我盯着看,皇上便说,那是韵姐姐亲手给他做的!”
“那料子挑的软和,腋下还特意做了活褶,怎么活动都不硌人,皇上赞不绝口呢,说穿着舒坦,穿不够呢。”
安陵容掩唇,面却露出一抹腼腆的羞赧,“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拿出来说嘴。”
甄嬛脸上的笑意却僵住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寝衣……
那等贴身私密之物,安陵容竟不声不响做好了送去,还讨了皇上这般大的欢心。
明明皇上素来只爱她甄嬛诗书通达、才情横溢,红袖添香、谈古论今……
如今竟对安陵容的寝衣赞不绝口。
她转头看向安陵容,强撑起一抹笑:“妹妹女红果然出众,连皇上都这般挑剔的人,都觉得妹妹的手艺好。”
安陵容将甄嬛眼底的波澜尽收眼底,缓缓开口。
“姐姐谬赞了。我笨嘴拙舌,比不得姐姐饱读诗书,能与皇上红袖添香、谈古论今。也就只能做些针线粗活儿,略尽一点心意罢了。”
这话说得谦虚,却像一根软钉子,扎在甄嬛那颗自视清高的心上。
甄嬛没再久待,只略坐了坐,便以身子困乏为由,带着槿汐匆匆离去。
甄嬛走后,安陵容在窗前站了片刻。
淳儿还在桌上挑糕点吃,安陵容走过去:“别贪太多,免得夜里积食。”
淳儿仰起脸笑:“韵姐姐,皇上说今晚让我过去呢!”
安陵容笑了笑,“那还不赶紧回去收拾。”
淳儿活蹦乱跳的走了。
宝鹃端了热水进来给安陵容洗手,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方才槿汐在廊下多留了一会儿,和素禾姑姑说了几句话才走。“
安陵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说的什么?”
“奴婢没听全,好像是打听娘娘这几日怎么总是熬药,素禾姑姑敷衍过去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知道了。”
-
几日后,景仁宫。
众妃嫔请安过后,闲扯了几句,便纷纷退下。
皇后又独独叫住了甄嬛。
“莞贵人留步,本宫有些话要与你说。”
安陵容升了嫔位,出行可以坐轿,如今正坐在回延禧宫的软轿上。
不等安陵容问,大仙便道,【你想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那声音带着点看戏的兴致。
安陵容拢了拢手里暖洋洋的手炉:【那就说来听听。】
大仙清了清嗓子,活像说书先生开场的架势:
【皇后让人端了一碗燕窝,装作心疼地说:‘你瞧瞧你,这眼下一片青黑,可是夜里没歇息好?本宫听底下人说,你这几日连夜挑灯,在赶制给皇上的寝衣?’】
【甄嬛只说是闲来无事动动针线。】
【皇后便挑明了说:‘你的心思,本宫怎会不懂。你看看韵嫔,平时不声不响,借着一件寝衣,又借着照顾淳常在的功劳,一跃成了延禧宫主位。’】
轿子微微一晃,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皇后这挑拨的手段,虽然老套,却字字诛心,正中甄嬛此刻的痛处。
大仙继续转播:
【皇后拉着甄嬛的手,语重心长:‘本宫心里其实最替你叫屈。论才情、论相貌、论恩宠,你哪一样不在她之上?华妃打压你,皇上为了大局委屈了你。可韵嫔倒好,踩着你受委屈的空档,自己倒步步高升了……’】
【甄嬛听完,那脸色,啧啧,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往后也得多留个心了。】大仙难得正经了一句。
安陵容:【怕什么。我自有你大仙保佑,再不济还能重来。】
皇后挑拨也好,甄嬛生隙也罢,她心底早有防范。不过是见招拆招的事。
软轿在延禧宫门前落下。
回到延禧宫,屋内暖意融融。
素禾迎上来替她解下大氅,低声道:“娘娘,蒋太医差人送了新药来,说是照着娘娘近来身子又调了方子,奴婢已经让人熬了。”
“端上来吧。”
药碗端来,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苦味扑鼻。
安陵容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宝鹃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在嘴里,甜味慢慢压下去。
要在这后宫立足,恩宠是镜花水月,说散就散。
唯有子嗣,才是实打实的筹码。
甄嬛有心去争那件寝衣的高低,去争皇上心里的几分挂念,她眼下却只想要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