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嫔位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初。
天还没亮,延禧宫正殿内外,已早早打扫得不染微尘。香案端正设在堂中,黄绫覆面,铜炉里点着线香,轻烟袅袅而上,在殿梁间散开。
正殿内,素禾和宝鹃动作轻而稳,正为安陵容穿戴朝冠朝服。
那是一袭青绿缎面嫔位吉服,四团行龙隐在云纹之间,领后垂着明黄色丝绦。
头戴嵌珠钿子,细珠流苏自然垂落,每一颗珠子都带着实打实的份量。
安陵容端坐在铜镜前,镜中女子眼角描了精致的黛粉,红唇微抿。
看起来少了几分昔日的低调温顺,多了几分主位该有的肃穆。
【大仙,这顶吉服头冠可真够重的。】她在心底低语。
大仙嗤了一声,笑她:【得了便宜还卖乖。金册金印都要捧到手了,换个衣裳叫什么苦?】
安陵容笑了笑,【重点也好,有点重量,心里踏实。】
辰时三刻,殿外响起了内监清亮悠长的唱喏声:“圣旨到——”
礼部与内务府的属官在前引路,苏培盛亲自捧着朱漆托盘步入正厅。
托盘上罩着绣龙黄缎,下方隐隐透出金芒:那是象征正五品内廷主位的金册与金印。
安陵容整肃衣冠,领着延禧宫满宫太监宫女屈膝跪倒在织锦软垫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氏,赋性温良,秉心柔顺,徽柔有度。
兹特晋封尔为韵嫔,赐尔金册。钦此。”
安陵容以额触地,随后高举双手:“臣妾安氏接旨,叩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培盛笑容满面地将金册捧上前。
“韵嫔娘娘,请受金册。”
安陵容双手郑重接过,捧在身前。金册入手,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冷冰冰的压在掌心。
“奴才恭喜韵嫔娘娘。往后这延禧宫上下皆凭娘娘掌管调度。娘娘好福气,娘娘快请起吧。”
“有劳苏公公奔波一趟。”安陵容借着素禾的力道平稳起身,朝旁边的小恒子递了个眼色。
小恒子立刻奉上早已备下的红封,沉甸甸的,里头装着整齐的足赤金锞子。
皇帝身边的总管亲自来的,自然礼也要备的丰厚一些。
苏培盛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收了,带着一众人退下。
素禾站在她身侧,眼眶微微发红:“奴婢恭喜娘娘,如今已是一宫主位了。”
其余宫人也跟着纷纷行礼:“恭喜娘娘。”
安陵容缓缓抬眼,神色平静,她轻合上金册,交给素禾收好。
“都起来吧。只是从今往后,延禧宫担子更重,万事更要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骄矜。”
众人齐声应是,再抬头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礼毕之后,册封仪仗已在延禧宫外陈列就位。
太监抬着嫔位暖轿,前后掌扇、掌拂与引路宫人排开长队,气势十足。
头一站自然是景仁宫。
景仁宫内暖融融的,众妃嫔早已按位次落座。
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笑容看起来慈和端庄。
安陵容迈过高高的门槛,行至殿中行三跪九叩大礼:“臣妾延禧宫韵嫔安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韵嫔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
“本宫看你这一身朝服合身得很,果然是人靠衣装。你如今进为一宫主位,当更加勉励侍奉皇上,切不可失了平日的分寸。”
“臣妾谨记皇后娘娘训导,必当尽心竭力。”安陵容垂手应诺。
下首侧边的华妃冷笑了一声,打破了端和:“韵嫔到底是个有造化的,不过进宫一年有余,便能从答应熬到了嫔位。旁人可没这般好运气。”
殿内一静。其余嫔妃低头喝茶,也没接话。
安陵容侧身,向华妃微福了一礼。
“华妃娘娘谬赞。臣妾能得今日,全赖皇上垂怜、皇后娘娘与华妃娘娘平日教导有方。臣妾心中唯有惶恐感激。”
一句话把华妃的阴阳怪气全数化作了夸赞,还顺带把皇后也拉进来垫了一层。
华妃撇了撇嘴,没再接话。
如今安陵容虽是一宫之主,表面上待翊坤宫依旧恭敬,逢迎得当,她便没再发作,只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甄嬛坐下首目光落在安陵容头上晃动的细珠流苏上,随众人附和着:“给韵嫔娘娘贺喜了。”
安陵容笑着应了。
随后,仪仗又转道寿康宫。
寿康宫内檀香幽幽,太后歪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
安陵容规规矩矩地给太后叩头谢恩。
太后微微掀起眼帘,打量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声线平缓低沉。
“皇帝身边的女子不少,哀家看你,倒是个少有的安静人。”
“前阵子延禧宫,淳常在出风寒的事,哀家也听说了。你能顾着同宫姐妹也是有心,皇帝赏你这嫔位,算没看走眼。”
安陵容伏在地上,声音恭顺,“臣妾蒲柳之质,得侍圣驾已是不胜惶恐,唯愿皇上龙体安康、太后福寿绵长。”
太后点了点头,吩咐竹息:“把哀家那柄白玉的如意赐给她吧。安分守己的人,在这宫里总归是有出路的。”
“谢太后赏赐。”安陵容双手接过。
从寿康宫出来,寒风扑面而来,吹得朝冠上的流苏微微打颤。
安陵容坐回了嫔位暖轿,小恒子与素禾随侍在侧,轿帘遮去了外头凛冽的风雪。
这一日走完了全套仪仗,身子已是有些乏力。
安陵容伸出手,在厚厚的大氅底下,悄然覆上了自己的小腹,轻轻摸了摸。
如今也不过月余,尚且感受不出来什么,可掌心下的温度是真的。
回了延禧宫,淳常在早已等在门前。
她裹着一件桃红斗篷,见轿子落地便欢天喜地地跑上前:“韵姐姐!我等了好久!韵姐姐大喜!”
各宫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偏厅,礼单红纸晃人眼目,安陵容看了看,便着让人收进了库房。
她靠在软榻上,由着宝鹃替她解下沉重的吉服头冠,不由长松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便是这延禧宫说一不二的韵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