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猜到甄嬛心思后,安陵容便一直耐心等着,没过几日,宫里便传出了动静。
消息是午后进来的,先是温实初接了巡查西六宫防疫的差事,到了咸福宫,说也要进去看一眼存菊堂的情况。
存菊堂虽没有原先那样侍卫层层把守那般严密,可大门依旧封着。
守门的侍卫怕担责,本不想轻易放行,只喊采星出来回他们话。
最后却被温实初一句‘若疫病复发,你等担待得起?’给堵了回去,守卫只得放人进去。
温实初进去不到几息的工夫,里面便传出沈答应昏死过去的消息。
有心人一闹,不过半个时辰,这道消息便如野火般烧进了养心殿。
温实初背着沉重的药箱,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
“皇上!微臣随蒋院判巡查各宫防疫,方才依例过问咸福宫那边的存菊堂,发现沈答应昏死了过去!”
“……先前沈答应患过时疫,虽好了,却因看守严密、缺医少药,熬得病气入里,若再不准太医开方调养、挪出阴湿之所,恐……恐熬不过多久!”
他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地面,句句恳切。
皇帝正执笔批阅折子,听到熬不过多久才顿笔,缓缓抬头。
“昔日江氏兄弟不是回禀,咸福宫内外早已好了,绝无后顾之忧么?”皇帝道。
温实初又叩首,语速加快:“回皇上,江氏二位大人昔日……昔日所用方剂本就偏燥,且存菊堂被封,内里久不见阳光,秽气积聚生变……”
“微臣方才探过脉象,沈答应如今气血亏空,再拖下去恐……”
他猛地抬头,额上青筋微凸:“医者见生死不能不救,求皇上垂怜,给沈答应一条生路!”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尚未表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内监阻拦的慌乱声、女子急促的喊声。
“莞贵人!您怀着龙胎,万万不能激动啊!”
“让开!皇上,嫔妾求见皇上!”
皇帝蹙眉,“让她进来。”
明黄的暖帘被从外掀开,甄嬛一身素白绣银丝梅花斗篷,未施粉黛,面上却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苍白。
她推开槿汐与流朱的搀扶,直奔入御前,径直跪在温实初前面,一双手死死拢在小腹上,“嫔妾见过皇上!”
“你来,也是为了沈答应一事?”皇帝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上!”甄嬛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声线凄切,“沈答应纵有千般错处,也是奉旨侍奉过皇上的宫嫔。”
“可如今她命悬一线,若就这么不管不顾,天下人该如何看待皇上的仁德?”
“况且,沈答应的父亲远在济州统兵御敌,若闻此噩耗,又……”
皇帝面色骤沉:“放肆!后宫之事,岂容你拿前朝军心来要挟朕!”
声音在殿中回荡,连苏培盛都往后缩了缩。
甄嬛身子一颤,眼泪滚得更急:“嫔妾不敢要挟皇上!”
她猛地向前一伏,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是嫔妾如今腹中怀着骨肉,才深知生命之重!实在看不得一条人命就这般蹉跎了去……求皇上开恩!”
话音未落,甄嬛忽然捂着小腹发出一声痛呼。
下一刻,她整个人软软地歪倒在流朱怀中,嘴角紧抿,脸色白得像纸。
“小主!小主您别动了胎气啊!”浣碧吓得尖声哭喊着。
温实初急忙膝行上前两步,虚搭脉搏,而后神色大骇:“启禀皇上,贵人悲恸过度,脉象浮动!不能再受刺激了!”
殿内一片大乱。
皇帝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虚弱不堪的身影,眼中的阴云一寸寸堆积。
江氏兄弟横死不过两日,华妃方遭重创,年羹尧前朝动作频频,如今甄嬛又来闹这一出……
拿肚子逼他,拿眼泪逼他,拿前朝军心逼他!
沉默良久,帝王眼底的怒意寸寸敛去,化作一抹极深的冰冷。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躬身,额头全是冷汗。
“传朕口谕,沈答应幽闭思过已久,念其病势沉重,准温实初尽心医治。”
皇帝缓缓阖上眼帘,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存菊堂不利养病,便着将沈氏挪至碎玉轩偏殿好生安置。但身愈之前,无旨不得踏出半步。”
“是,奴才领旨!”苏培盛慌忙应声,退了两步才敢转身去传话。
甄嬛在浣碧怀中微微动了动眼睫,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随后才再度“昏厥”过去。
未时三刻,延禧宫内殿。
安陵容靠在暖炕上,素禾正将一盏温热的雪梨银耳羹奉上。
安陵容舀起一勺,吹了吹,慢慢饮下。
小恒子快步归来,进屋行了个礼,将从外面听来的养心殿那出惊心动魄的大戏,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后来苏总管传了口谕,沈答应挪去了碎玉轩,轿子是蒙着厚布从夹道抬过去的,温太医也在旁一路护送着。”
一口气说完,小恒子才收了声,喘了口气。
安陵容慢条斯理搅着银耳羹,确认道:“沈答应挪去了碎玉轩?”
“是,奴才打听清楚了,碎玉轩剩下的那间偏殿腾了出来,东西都已经重新置办了。”
“这碎玉轩可就热闹了。”宝鹃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素禾也道:“莞贵人这回可是豁出去了。沈答应假孕的事虽没翻案,可人挪到了碎玉轩,往后她们可行事方便了……”
“方便?”
安陵容将瓷勺搁回盏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未必。”
几个人都看向她,“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今日是被迫松了口。今日莞贵人看似救下了人,但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只等哪日发作。”
“何况沈答应身上还背着‘假孕欺君’的罪名,虽移居碎玉轩,却并没复位,她心气那么高的一个人——”
安陵容阖上眼,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完。
沈眉庄怨皇上,怨华妃,往后日日住在碎玉轩,看着甄嬛风光,自己却是个寄人篱下的戴罪身……那股怨气,未必只冲着外头的人。
人心这东西,搁在窄处,最容易发酵,往后这宫里可有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