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西尔兰德就在他怀中睡着了。
其实也不是睡着了,赫罗伊恩感觉雌父应该是疼晕过去了。
那呼吸的节奏太沉太浅,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线终于断了,听着不像是入睡时该有的平稳,而是一种身体撑不住之后的骤然沉寂。
他伸手摸了摸雌父的脸,是湿滑的,一片冰凉的水痕从眼角蔓延到耳垂下,让虫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又或者两者混在一起,滑落在枕头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
赫罗伊恩的指尖停在那片湿润上,没有收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胀。
他回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精神力暴乱期忽然毫无征兆地来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生了重病,还没找到一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就晕了过去;
后来是雌父慌慌张张地将他带回了家,守了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而那时候他们还在冷战,谁也不愿先低头,但雌父还是把打舒缓剂、安抚剂注射进他身上,还有一堆镇痛的药物塞进他嘴里。
在他跟雌父拌嘴互呛的这么多年里,他的暴乱期基本都在平稳中度过,因为每次发作时总有虫守在旁边,不管他们之间隔了多少争吵和隔阂,到了那种时候,西尔兰德从没缺席过。
直到后来外出打仗,在对抗异兽的过程中精神海愈发紊乱,加上年龄的增长,许多药物渐渐都失效了,唯有副作用极大的舒缓剂还能勉强压住。
如今,年纪比他大一轮的西尔兰德的精神海必定混乱不堪。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的精神海在失去赫罗缇翊的安抚下,情况应该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那些被隐忍压下去的痛楚,像暗河一样在地下日夜奔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被掏空了根基。
赫罗伊恩把手臂又拢紧了一点,随后才腾出一条手臂,在黑暗中凭着记忆伸向床头柜,摸索出几支舒缓剂,找准位置为他注射进去。
针尖没入皮肉时西尔兰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扎入的冰凉触感,身体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又沉回了那片昏暗中......
夜间,赫罗伊恩基本没怎么合过眼,他像以前雌父对他那样,卡着点在西尔兰德痛苦发作前就及时将药物推了进去。
他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探一次雌父的额温、听一次呼吸,确认药剂没有失效、确认虫没有在睡梦中被疼痛吞噬。
但他每每丢掉空管子的时候,都在想......是不是有林卓然在就不一样了?
毕竟林卓然是雄虫,他的作用可比自己大多了。
雄虫的精神力天生就能安抚雌虫的精神海,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匹配,远比他这几支舒缓剂要温和得多、有效得多。
可一想到如果林卓然像自己现在一样将雌父抱在怀里,那股浓烈的醋意便又翻涌上来,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喉咙,酸得他牙根发痒。
但最终,理智战胜了他那点自私的占有欲。
在反反复复对林卓然的质疑与妥协之间,他再一次为雌父而选择了让步——他不希望雌父那么难受,更不愿明明解药就在眼前、而他却百般阻挠不允许雌父吞下。
第二天一早,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西尔兰德醒了。
他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整只虫都窝在雌子的怀里,被圈得严严实实地;
而雌子像是魔怔了似的,一直盯着他看,那目光又深又专注,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
西尔兰德无语地动了动,想从雌子怀里挣出来,结果刚挪了半寸,抱着他的雌子就像触发了什么启动键一样,手臂猛地收紧,让他不得动弹。
他叹了口气,本就有力无气的他这下更是没法挣扎了,“松开。”
“我不。”赫罗伊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执拗。
他想趁现在好好抱一会儿,怕等雌父有了林卓然后就不让他靠近了——虽然昨晚他已经说服了自己,可真到了要松手的时候,两条沉稳有力的双臂却怎么都舍不得放开。
西尔兰德不懂雌子这又是怎么了,心想着他愿意抱就抱吧,反正自己也挣不开,干脆闭眼躺平算了。
谁料这玩意儿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差点没把他吓得当场两眼一黑。
“雌父,你待会儿去找林卓然吧,那样你就不难受了。”
赫罗伊恩说这话时虽然不情不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唉。”西尔兰德服了,闭了闭眼,难得攒了点力气,他伸手拧住雌子的耳朵,反问了一句:“他比你还小,你让我去找他?”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不喜欢他,你要是再给我提他,就给我滚出去。”
西尔兰德的语气带有一种不耐烦的笃定,像在敲定一件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事。
“我不!”赫罗伊恩被骂急眼了,反而理直气壮起来,貌似刚刚那只要把雌父送出去的虫不是他一样。
这下,他也算是彻底断了要劝雌父找雄虫的想法,心里那块酸溜溜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西尔兰德懒得理他,趁现在力气攒回来一点,他伸手把逆子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掰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远离他,然后重新把被子将自己裹紧,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赫罗伊恩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几秒,非但没生气,反而嘴角翘了一下。
但他刚得意了没一会儿,转念一想到待会儿不能怠工——得自己开星舰去军区,到了办公室还有一堆批不完的公文,整只虫心里就又不得劲儿了。
他在床上盯着雌父的后脑勺躺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琢磨着怎么才能赖着不走又不被骂?
直到手上的光脑闪了几下,他瞥了一眼,发现是雄主给他发来的消息,才终于起身准备下床出去,省得等会儿吵到雌父休息,又又又惹毛了雌父收拾他一顿,可就得不偿失了。
下床时他动作放得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声响,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把床头柜里所有备用的舒缓剂都掏了出来,,这样雌父伸手就能够到,不用再费力起身去翻抽屉。
最后出房门时,他又交代了机器虫去储物室取来一箱优质舒缓剂送入主虫房内,生怕雌父不够用。
机器虫头顶的灯环闪了两下表示收到,便无声地滑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餐桌那边坐下。
桌面上已经摆满了许多小恩做好的早餐,赫罗伊恩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点开光脑扫了一眼上面的消息,然后直接给雄主弹了一个视频申请。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了几分。
“雄主,我雌父刚刚又跟我说,他是不会跟林卓然在一起的!!!”
“你快让林卓然死了这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