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赫罗伊伊很快就听见了那个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祖雌告诉他“会”。
几秒后,赫罗伊伊憋了整晚的难受瞬间像是终于被按下了开关键。他控制不住地张开嘴巴,然后“呜呜呜……”地埋头在祖雌怀里嗷嗷大哭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不要祖雌疼”“祖雌别疼”,两只小手揪住西尔兰德的衣襟,生怕祖雌难受。
他喊得西尔兰德心里酸酸的,甚至有过那么一刻,西尔兰德恍恍惚惚地想,如果伊伊是自己的雌子就好了——这么贴心的崽崽,一定不会一天到晚跟他犟。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猛地掐断了。
他紧紧抱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家伙,伸手抹去伊伊脸上的泪水。他的指腹蹭过那张湿漉漉的小脸时,动作比平时轻柔了几分。
“祖雌……”伊伊抽抽搭搭地唤他。
“嗯。”西尔兰德应了一声,像是终于明白了伊伊心中所想般,问:“伊伊是不是怕疼啊?”
“伊伊别怕,你总是跟你雄父待在一起,精神海是不会像别的雌虫一样枯竭的。”
西尔兰德说得很慢,像在庆幸。
“说不定等伊伊以后长大了,精神力不会暴乱,更不用时时刻刻都备着那些药物……”
“是吗?”赫罗伊伊哭着问,“那祖雌呢?”
西尔兰德沉默了。明明他们都是雌虫,但伊伊却跟他们不一样,连同孤雌院里的那群“频繁接触雄虫”的小雌虫们也是......
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孤雌院又会迎来一次体检。如果到时检测出小雌虫们的精神波动值比上一次的更加平稳,那么实验大概率是成功的!
至于这段影响,也许会在他们长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无需遭受其“精神力”的困扰,甚至更有可能会让他们这辈子都不受其害。
可现在,西尔兰德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伊伊。
即使对精神力的这类医学知识早就熟记于心了,却无法跟他解释清楚。
他没法说“因为祖雌身边没有雄虫”,也没法说“因为祖雌的精神海已经过了能修复的时候”,更没法说“祖雌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这类无用的话。
伊伊还小,他不可能跟一个小辈诉苦,也不可能说出这些话造成小辈的负担。
“祖雌?”伊伊见他久久不说话,小手伸上来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一片干燥,没有眼泪,便又缩了回去。
“睡吧,”西尔兰德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平淡,“明天还要上学。”
伊伊抽了抽鼻子,没有继续追问,但却把自己最珍惜的礼物掏出来放在祖雌手里。
“祖雌,送给你。”
是那块矿石。
西尔兰德没有要,因为他知道伊伊有多喜欢它——这个小家伙天天揣在兜里,洗澡都要带着,还要无时无刻都得摸一摸才踏实。
他笑了笑,把矿石推回去,“是阿羽送你的,伊伊自己拿着。”
“可我不要祖雌疼……”赫罗伊伊的话还没说完,那块石头就被祖雌重新放进他的裤袋里。
“为什么啊,阿羽哥哥会疼,我给阿羽哥哥,他不要……”伊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件对他来说太复杂的事,“祖雌也疼,我给祖雌,为什么也不要……它?”
西尔兰德笑着拍了拍伊伊的后背。
他拒绝伊伊的好心,一是因为伊伊喜欢它,二是因为这块矿石太小了,跟他枯竭的精神海相比,它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河床里,连声响都听不见。
“因为它是伊伊的,伊伊要自己保存好它,才不会让你的阿羽哥哥伤心。”
“啊?”听祖雌这么一说,赫罗伊伊联想到阿羽哥哥到时又挨痛又伤心的样子,顿时激起了他对矿石的保护欲。
他伸手在自己的裤袋上按了按,郑重地说:“嗯,我会照顾好它的。”
“那伊伊快睡吧,不要难过了。等明天睡醒祖雌带你下楼吃早餐,记得哄一下你雄父,他很担心你。”
赫罗伊伊乖乖躺好了,但又忍不住睁开眼睛问:“那雄父会怪我吗?”
“不会,明早伊伊多吃两个包子、多喝两碗粥就好了。”
“噢……”
就这样,赫罗伊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嘴里会时不时叫几声“雄父雌父”“祖雌”“阿羽哥哥”“林哥哥”,像是在梦里还在挨个点名。
西尔兰德总是不厌其烦地轻轻拍着伊伊的小胸口,掌心的力道放得很轻,等彻底哄好伊伊后,他才闭眼渐渐入睡。
而很快,西尔兰德也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复杂但又让他有点舍不得的梦。
梦里,他还是年轻的时候,怀里抱着刚破壳没多久的雌子,那只皱巴巴的小虫崽攥着他的手指,饿得嗷嗷直哭。
他用奶瓶笨拙地喂他,喂一口漏半口,渐渐地淌湿了雌子的衣领,最终他无可奈何便干脆把奶嘴塞进他嘴里,让他自己抱着吸。
梦里的画面跳转得很快,一会儿是雌子第一次学飞时从窗台上栽下来,他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惊醒后发现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一会儿又是雌子被雄父打得站不稳脚跟,浑身是伤,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在梦里张了张嘴想替雌子求饶,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梦里的画面停在一个很安静的下午,雌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仰头望天,小小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他在后面站着,渐渐地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第二天清晨,西尔兰德是被一阵细碎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伊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怀里滚了出去,整只虫半卷着被子横在了床尾,小短腿悬在床沿外,眼看就要掉下去。
西尔兰德撑起身子,伸手把那团裹着被子的“小春卷”捞了回来,重新放回自己身边。
伊伊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了过去,小脸埋在枕头里。
西尔兰德低头静静地看了伊伊一会儿,随后他没有再睡,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彻底亮起来,才起身去洗漱。
下楼时,文殊和赫罗伊恩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文殊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好,但看见西尔兰德下来,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开口问了一句:“雌父,伊伊昨晚……他愿意说吗?”
西尔兰德在餐桌边坐下,接过小恩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把昨晚伊伊哭着说那些关于精神力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省去了那段跟自己相关的事。
文殊听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敢问:“那伊伊以后会疼吗?”
“不知道,但大概率不会像其他雌虫那么难受。”西尔兰德也拿不定主意,把毛巾叠好搁在一边,补了一句,“他从小跟你待在一起,精神海受你的精神力波动影响,根基会比普通雌虫的稳。”
文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什么。
一旁的赫罗伊恩始终不说话,他的目光在雄主和雌父之间来回转移,心里对伊伊的担忧并不比对方少。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三只虫同时抬头望过去,只见伊伊跑到楼梯口准备冲下来,他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跑起来时一晃一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