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兰德并没有停留多久。在面见完小虫崽过后，他便跟尤夏前往温房，查看这一个星期内的数据监测。


    温房里灯光依旧柔和，五只保温箱整齐排列，箱内的软垫已经被清理过，散发着淡淡的清洁液的气味。尤夏走到主控台前，调出这一周的数据记录，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值铺展开来，像是某种安静的生命脉络。


    “什么都没有变动过，数据全部都是平稳上升的。”尤夏说，手指在光屏上划过，将几条关键曲线放大，“甲壳硬度、触角灵敏度、足肢肌力反应、精神海活跃度这些，每一项都在涨，没有一次回落。”


    “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西尔兰德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平稳上升的曲线上停留了片刻，不免转头和老师对视一笑。


    小虫崽们身体有所好转，这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更是虫神庇护孤雌院的吉兆象征。


    “好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尤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苍老的眼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听说你被几个学生气得晚饭都没吃呢。”


    “还好，跟您当年差不多吧，一点点头疼而已。”西尔兰德淡淡道。


    尤夏拍了拍他的肩膀。西尔兰德是他最拿得出手、也是最争气的一名医学生。其他学生虽然也很优秀，但常常气得他总想抡起棍子揍他们一顿。


    而且，在他眼里，西尔兰德不仅是一名优秀的雌虫，更是凡事基本都不用他操心。他从来都是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好到有时候他反而担心，这个学生太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肩上、把自己一只虫活成一支队伍，有时连喘口气都觉得是懈怠。


    “回去吧，我们这啊，自从有了林雄子，也算是省事了不少。”尤夏说。


    他之所以提起林卓然，一是感慨雄虫那温和的精神力。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都能使虫崽逐渐安定。


    二是想稍微帮帮林卓然。他看得出林卓然对西尔兰德有意思，而且不是那种轻浮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追求，这是一种少见的、真挚的情感。


    虽然自己的学生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但所有虫都看得出来，林卓然跟别的雄虫不一样。如果有机会，他更希望西尔兰德可以接受林卓然，免于受精神海枯竭带来的痛苦。


    在孤雌院里，虽然有许多退役下来的军雌，他们一辈子都没有怎么接触过雄虫，连同他也是；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首先精神海遭重创不说，其次身体也会大不如前。无论是奔跑、飞翔、感应外界的敏锐度……各种身体反应都会持续降低，且寿命也会不可避免地缩减。


    这是每一只没有雄虫精神力供养的雌虫最终都要面对的命运，他们只能看着时间将身上所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抽走，身体一天比一天空。


    “嗯。”西尔兰德听懂了老师的意思，但他没有选择回应，而是转移了话题：“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尤夏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陪西尔兰德走到门口后站定，目送他离开。


    走廊里的灯光昏昏沉沉地照着，西尔兰德的背影被拉得很长，笔直而单薄，一步步走进夜色里。


    可西尔兰德不知道的是，正当他松了一口气后，无意发现自己星舰的舷梯口处出现了一道黑影。


    夜色已经很沉了，孤雌院外围的照明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黄黄地铺在地上，把那道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


    虽然没有猜出对方是谁，但他也没有亮出虫爪准备进攻。因为这是孤雌院，没有虫会费尽心机地对这里发起进攻、埋伏。


    这里的雌虫崽是最不起眼、不受待见的，所以在孤雌院出现坏虫、星盗的概率只会为零。


    不料待他走近后，发现对方是林卓然。


    西尔兰德：“……”


    还不如是坏虫和星盗呢，这样最起码他打起来没有压力、负担，一爪子过去就能解决问题。


    怎么偏偏是这只臭不要脸又愚蠢的雄虫呢？


    打不得，骂不走，赶了还来。


    “院长！”林卓然从舷梯口的下方“嗖”地冒出来，像是蹲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双手捧着一份绑有漂亮彩带的礼物盒子，彩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眼睛亮亮地看着西尔兰德，整个儿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


    “送给你的。”


    西尔兰德默默在光脑上点了一下，星舰很快被启动，且亮起外部感应灯光。冷白色的光从舷梯两侧铺下来，把林卓然那张爽朗的笑脸照得更加清楚了。


    他淡淡扫了眼那个被精致包装起来的礼物盒子，说实在的，他并不感到十分欣喜。


    虽然极少有虫会给他送礼，但之前林卓然住院时总是频繁给他各种惊喜，比如第一天是一大束花，第二天是一盒精致的五层小点心，第三天是一张手写的卡片插在蔬果塔的尖尖......导致他现在看到礼物，反倒是条件反射地更想逃离了。


    西尔兰德想不通，之前那些东西他一件都没收，全都当场坚决地退回去了，可这只雄虫像是完全不懂“拒绝”二字怎么写，且半点没被打击到。


    “不用。”西尔兰德像之前一样拒绝了，并说：“你拿回去吧。”


    “不，今天我是绝对不会收回去的。”


    西尔兰德没说话，只是有些苦恼林卓然挡在舷梯口的位置阻碍了他。他后退几步，然后收起舷梯准备自己飞上去。


    结果林卓然突然间跟脑抽了似的。


    只见他将礼物放在第七个步台阶上，是顺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他“嗖”地跟见鬼了似的快速跑开了，还边跑边喊：“院长，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嗓音响亮又极其有穿透力地传入西尔兰德的耳中，在空旷的夜色里荡开，惊得不远处几只声控灯霎时亮了起来。


    西尔兰德站在原地，舷梯的感应灯照亮了他因错愕而微微僵住的脸。


    雌虫的生日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因为雌虫的诞生往往意味着雌父的生活会变得更为艰难、辛苦；多一张嘴要喂，多一副身子要暖，而雌虫崽又不像雄虫崽那样金贵，能换来帝国的补贴和资源。


    一直以来，不受重视的雌虫普遍都没有过生日的权利。没有虫会记得，也没有虫觉得需要记得。


    西尔兰德没想到他会祝自己生日快乐。他还以为这家伙会像之前一样说“院长，我喜欢你，请你收下我的礼物吧”，他都准备好了拿起礼物准备朝林卓然的身影抛过去，然后转身登上舷梯回家。偏偏没料到会是这个，这个让他早已淡忘的日子。


    他不知道林卓然是怎么得知自己的生日的。但如果想查一只雌虫的身份信息并不困难，因为雌虫在社会上的信息几乎是透明的，没有虫会对雌虫感兴趣，所有雌虫的身份信息几乎都无需加以防范；


    无论是出生日期、服役记录、精神海状态、退役原因......基本上全部都是公开的，谁想看都能看，只是从来没有虫会在意。


    西尔兰德低头看着台阶上那个礼物盒子，彩带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打着一个并不完美的蝴蝶结，一看就是自己系的，歪歪扭扭的。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林卓然的跑步声都消失了，才终于伸出手，将那份礼物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