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伸手在光屏上划了一下,将其中一条曲线放大,又定定看了几秒。
“精神海活跃度偏高,波动幅度也偏大,”尤夏的声音沉下来,不像刚才那样絮叨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情绪起伏特别大?容易激动,或者容易累?”
林卓然想了想:“累倒是有一点,情绪……还好吧。”
尤夏摇了摇头,指着屏幕上那条起伏不定的曲线:“你这精神海的状态不太平稳,是精神力暴乱期的前兆。”
“精神力暴乱期?”林卓然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那就是说不是绝症对吧?”
坐在他对面的尤夏愣了愣,“???”
他活了大半辈子,带过一届又一届学生,可从没听过哪只虫把“精神力暴乱期”跟“绝症”放在一起比较。
这玩意是所有虫族从出生起就知道的基础常识,就跟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简单,结果林卓然......
“?”
尤夏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是把仪器从林卓然身上揭下来,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尤医生,那什么是精神力暴乱期?”林卓然又问了一遍。
站在门口的西尔兰德:“......”
真的好笨。
尤夏把仪器收进医疗箱、合上盖子,他抬头看了林卓然一眼,内心莫名有种“刚刚训完学生,现在直接给他来了场现世报”一样,太恐怖了。
但此时此刻,尤夏和西尔兰德都无比庆幸,还好林卓然不是他们的学生,否则绝对能当场把他们气死。
“精神力暴乱期是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历的一次精神海波动,雌虫和雄虫都会有,只是表现不一样。”
“雄虫的暴乱期通常表现为情绪不稳、精神海剧烈波动,严重的会影响到身体无法维持正常活动,像头晕、乏力、失眠都是常见的。”
林卓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那怎么治?”
尤夏:“……”
西尔兰德:“……”
“这……不用治。”尤夏忽然有些头疼,这要让他怎么说?
按常理来说,林卓然已经三十多岁了,虽然还没到成年期,但若是现在找个雌侍或者雌奴倒也正常。一般二十多岁的雄虫身边就已经有不少雌奴雌侍,所以大多时候他们的暴乱期还没来,就已经在一场风花雪月中欢快地度过去了。
在这个社会上,目前只有雌虫才会遭受暴乱期的痛苦,且市面上大部分舒缓剂、安抚剂这类的药剂基本上是为雌虫而研制的;且为了减少暴乱期的雌虫影响到雄虫,这类药剂早已进化了至少上千种版本,就是副作用极大。
“不用治?”林卓然疑惑问:“那我头疼就只能忍着了?”
“……”尤夏尴尬地抱好自己的箱子,犹豫了下问:“你有没有喜欢的雌虫,比如军雌?”
问完,尤夏才发现自己真是老糊涂了,世界上哪只雄虫会喜欢肌肉硬邦邦的军雌呢?
门外的西尔兰德听了差点被老师给逗笑了,但为了不波及自己,他立即往左转,朝前走了几米远离此地。
林卓然自然发现西尔兰德离开了,显然对方并不想自己提起他。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没有,没有喜欢的军雌。”林卓然摇摇头,又问:“一定要有雌虫才可以吗?”
尤夏听见这个问题愣了愣,许多雄虫为了愉快度过,基本都是找雌虫或者亚雌好好……一番。可眼前这只雄虫问得认真,像是真的在考虑有没有别的办法。
“可以,”尤夏笑了笑,“等会儿我拿一些舒缓剂和安神药片给你,难受的时候你注射一支进去就好了。”
他看着这只真诚又心善的雄虫(就是笨了点,难怪小德不喜欢),忽然觉得这个糟糕的世界貌似也没有这么差劲。
“注射完舒缓剂稍微熬一下就好了,一般持续三到七天。等一下你拿了药回去之后注意多休息,别让自己太累。”
“好,那麻烦您了。”林卓然点了点头。
尤夏拎着医疗箱出了门,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沿着走廊喊了声小德之后就下楼了。
走廊里瞬间恢复安静,只剩林卓然独自坐在床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薄膜撕掉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浅红的印子,他伸手揉了揉。
揉完后,林卓然在光脑上点开那个聊天软件。好友列表里,西尔兰德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是一张本虫身穿白大褂的职业装,从来没换过。
照片里的西尔兰德站得笔直,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镜头下显得格外清透。
他思考了会儿后,还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院长,今天谢谢您。】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新消息弹出来。他把光脑扣在枕头边,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现在他的头已经不晕了,身上也不难受了,就是有点饿。
他翻了个身,又把脸埋进枕头里,但脑子已经在思考明天要不要早起做饭的事来了。
可尤夏嘱咐他这几天注意休息别太累,那如果不做饭,这段时间西尔兰德吃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做,大不了做简单一点,不费太多精力。
另一边。
那群医学生已经在幼崽活动室给崽崽们挨个进行检查了,西尔兰德则被尤夏喊出来问话。
“你这学生怎么教的?跟二愣子一样。”
尤夏无力吐槽,主要是他也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一群小笨蛋气得吹胡子瞪眼。
西尔兰德也无奈,摇了摇头,说:“好教我就不会把他们带过来给您了。”
如果让尤夏知道这群学生考了多少分、实操又是多少分,估计尤夏气得收拾完他们后,自己也在劫难逃。
“唉。”尤夏叹了口气,眼里全是对疗愈部未来的担忧。
他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活动室里那群学生手忙脚乱地追着虫崽跑,有的虫崽爬得比他们还快,有的干脆赖在地上不肯配合,几个医学生围着一只虫崽团团转,最后还是保育员过来解的围。
“那个林雄子,”尤夏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西尔兰德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活动室里,他沉默了几秒,没接话。
尤夏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他的精神力暴乱期前兆已经出来了,这个年纪的雄虫,身边没个雌虫,暴乱期会越来越难熬。”
“舒缓剂能顶一时,顶不了一世。”这句话,看似在说林卓然,实则在提点西尔兰德。
“我知道。”西尔兰德明白老师的好心,但依旧不打算领情。
“你知道就好。”尤夏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站在活动室内角落那名学生,说:“那孩子脑子虽然转得慢一点,但心性不错,记得多提点他一下。”
西尔兰德“嗯”了一声,然后目送尤夏回去拿药了。两分钟后,他仍然站在窗边,看着活动室里的医学生们终于把最后一只虫崽按在了检查台上,几个学生累得满头大汗,保育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西尔兰德站了一会儿后掏出光脑,点开聊天页面,林卓然发来的那条“院长,今天谢谢您”还挂在上面。
他看了几秒,回复过去:【好好休息,这个星期别送饭了。】
发完他转身朝活动室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几个学生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七嘴八舌地告状说小虫崽不配合。
他扫了他们一眼,说了句“继续”,然后走到检查台旁边,伸手抱住那只正在挣扎的小虫崽。
那只虫崽被他抱在怀里之后愣了一下,抬头嗅了嗅他的气息,然后安静下来,乖乖趴着不动了。
几个医学生面面相觑:“???”
西尔兰德没理他们,低头看着那只虫崽。它的触角比上次长了一截,可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示意学生马上过来接手,继续给它做检查。
手腕上,他的光脑震了一下,但没掏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