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卓然是最先到的，在他看见酒楼的主厅上几乎坐满了虫，场面闹哄哄的，那一刻他擅自决定去找经理开了间包厢。
经理接待他的时候热情极了，而正是因为对方的热情，他才得知这里基本都是机器虫提供服务。
“阁下，不知您这边需要几位雌虫或者亚雌来服侍呢？”
“都不需要，带我去包厢就行，”林卓然特意交代：“千万别让雌虫亚雌进来，只要机器虫服务就可以了。”
“这……”经理有些拿捏不准，但见雄虫阁下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好应允并立马照办，“好的，阁下。”
很快，他便来到了包厢。落座前，林卓然特地告知经理自己在等贵客，然后跟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而经理得知贵客是一名雌虫后，脸上稍微惊讶两分，但很快他十分敬业地表示自己绝不会怠慢客虫，客虫就是上帝。随后，他立即出去亲自等候。
西尔兰德抵达酒楼门口的时候，经理已经在大门处候着了。他看见那道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从星舰上走下来，步子不急不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气质沉静得很，跟大厅里那些闹哄哄的虫完全不一样。
经理赶紧微微弓着腰迎上去，询问几句确定是那位阁下口中的“贵客”过后，他引着西尔兰德穿过主厅，往走廊深处走。
路过主厅时，西尔兰德注意到那里坐满了虫，推杯换盏的声音混着机器虫上菜的嗡鸣，闹成一片，看得让虫头疼得很。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经理替他将门推开，然后侧身让到一旁。西尔兰德走进去，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
这个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四面墙都贴着浅色的软包，压着细细的银线暗纹，灯光从嵌在天花板边缘的灯带里漫出来，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将每道菜都照得色泽分明，引虫垂涎。
靠窗那一面是一整块落地玻璃，此刻外面天色已经暗透了，城市的灯火从窗下一直铺到天边，碎金似的闪着......
“院长。”林卓然见自己的心上虫，忽然不知怎的紧张地急忙起身。
西尔兰德走进来后不免对他的行为举止愣了愣，在他的观念里，只有下属或者地位等级较低的虫，才需要注重这些礼节，而林卓然......
“坐吧，”西尔兰德伸手示意了下，随后自己也坐下来。
“那个，院长，那个，那个，那个……”林卓然磕磕巴巴地开口。
“？”西尔兰德抬眼，看着对方指着自己手边的菜单，问：“你要点菜？”
“不是。”林卓然收回手在自己腰上狠狠掐了一把，治好了紧张和磕巴后，说：“您点，院长，您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再多加几份吧。”
原来如此。
西尔兰德点点头，伸手正准备掀开菜单时，他抬眼看了看桌面上的菜肴，瞬间，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饭桌上的菜是林卓然点的，但这些菜却几乎全是他平时爱吃的。
那碟虫蜜糕放在转盘偏右的位置，离他最近；那碗浓汤摆在他面前，汤色跟他平时喝惯的那种骨汤几乎一模一样；时蔬里没有放他讨厌的那种带苦味的菜叶，甚至连茶水都是他喝惯的那种，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这样的情况，显然是对方在为他送餐的日子里逐渐记下的。因为有时尝到口感不错的菜，他会特地让利希尔转告对方，说第二天的菜不用换。现在那些被提到过“不用换”的菜，如今一样不差地出现在这张桌子上。
西尔兰德沉默了几秒，此时此刻，热菜上的香气正往他鼻子底下钻，诱虫得很。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些饭菜上，而是在于林卓然。
林卓然给他送饭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两个月了，但林卓然对他的喜欢和热情却远不止两个月。可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回应过对方任一方面的表示，反倒是各种拒绝、狠话说了个遍。
按理说，就算是只雌虫早就知难而退了，唯独林卓然不仅坚持下来，初心还未曾变过、动摇过。
西尔兰德在佩服他的同时，也不禁感到惋惜，毕竟这毅力用在追求事业或虫生目标上，可比追他划算多了。
西尔兰德的手停在菜单边缘迟迟没有掀开，下一秒，他抬头扫了眼看似......正襟危坐、实则......如坐针毡的林卓然。
“……”
难道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这一刻，林卓然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如同一只因落水而瑟瑟发抖的小鸡仔，他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时不时抖一下，背部挺得笔直。
他明明只是不希望自己给对方留下坏印象，也不想破坏今晚的好氛围，但却阴差阳错地让对方感到几分好笑。
“你紧张什么？”西尔兰德不解问。
难道自己还能吃了他不成？
“没有。”林卓然回答的时候，头部像机器虫似的上下摆动两次，但还没有机器虫表现得自然，“我，我没紧张。”
“嗯，你没紧张。”西尔兰德复述了一遍，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以前雌子犯错被他抓包时的画面。
那时候雌子也是这样浑身不自在，嘴硬说没紧张，可手指头在裤缝上抠来抠去，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敢看他。
想到这里，西尔兰德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点笑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短促的一声。他很快收住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要用茶水把那点弧度压下去。
可林卓然看见了，他愣在椅子上，盯着西尔兰德的嘴角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视线猛地弹开，落在桌上那碟虫蜜糕上。
他刚才笑了。
西尔兰德笑了。
林卓然被他这一笑弄得更紧张了，他下意识将双手收放在膝盖上，然后偷偷在下面攥紧拳头，怕自己一激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吃饭吧。”西尔兰德放下茶杯。
“好，好，”林卓然声音又抖了一下，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西尔兰德，对方正低头拿起餐具，他的侧脸被包厢里的暖色光环照着，银色的发丝垂在额前，嘴唇微微抿着。
他只看了一秒就紧急收回了视线，低头盯着碗边的味碟，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院长，您不点菜吗？”
西尔兰德又扫了一眼，饭桌上的菜显然绰绰有余，但......算了。他翻了两页，随口问：“你有什么忌口？”
“没有，我不挑。”林卓然答得飞快，只知道自己不能给对方添麻烦，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是在为他考虑。
西尔兰德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又翻回前面几页，勾了几道菜。他把菜单合上递给一旁的服务机器虫，然后自然而然地看着林卓然。
林卓然还低着头盯着桌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迟迟没有动筷。
“你平时在家也这么紧张？”西尔兰德又问，跟逗小虫崽似的。
“不、不是。”林卓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移开，“我就是……跟您吃饭，有点……”
“有点什么？”
林卓然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感觉有点不真实。”
西尔兰德没接话，几分钟过后，服务机器虫把新点的菜送上来，摆了半桌。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模糊了林卓然的脸。
西尔兰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新上的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不错，”为了缓和一下氛围，西尔兰德主动开口：“你尝尝。”
林卓然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同一盘菜里的另一块，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嗯，好吃。”
西尔兰德“嗯”了一声，继续吃。林卓然也跟着吃，两只虫隔着一桌菜，安安静静地，偶尔筷子碰到一起，林卓然就跟被吓到似的猛缩回去，等西尔兰德夹完了他再伸过去。
西尔兰德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转盘往他那边转了转。
林卓然低头看着转到面前的菜，嘴角弯了弯，没敢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