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下来，西尔兰德时不时抬头看向战战兢兢地吞咽的林卓然，跟一只寄虫篱下的可怜小虫崽一样。
那一刻，西尔兰德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有教养、心理素质强大，一定会当面笑场。
而林卓然之所以过于紧张，是他吃着吃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回到家了，为什么不换一套衣服、整理一下仪容仪表再来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袖口还沾着小虫崽的口水印子，虽然很浅，不刻意去看压根注意不到，但他领口还有一颗扣子没系上，可能头发也乱糟糟的......
现在坐在西尔兰德对面，暖融融的灯光打在彼此之间，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估计自己浑身上下的狼狈与肮脏都被一一照了出来，而且说不定自己现在在对方眼里就是一副“邋遢”的样子。
他正犯愁，结果西尔兰德却以为他紧张到不好意思夹菜，便将够不着的菜为他转过去。
林卓然见状，紧张地说了句谢谢，伸出筷子随意夹了一块胡乱塞进嘴里，然后，他顿住了。
那东西硬邦邦的，咬不动，末了还有一股子香料味直冲嗓子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筷子上剩下的半截，一块雕成花瓣形状的胡萝卜，是盘底垫着的装饰品。他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含着那块雕花坐了两秒，最后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
西尔兰德看见了，但没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嘴角那点弧度。他猜，如果自己这会儿调侃一句“装饰品好吃吗”，对方大概连筷子都不会使了。
几秒后，他默默把转盘又转了一点点，将另一道炖肉停在了林卓然面前，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林卓然抬起头，这次他认真看清后才伸出筷子去夹，但那块肉放在嘴里却一点儿都不敢嚼，因为太烫了，可要叫他当着西尔兰德的面吐出来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含了一会儿后慢吞吞地咽下去。
很快，整张脸红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似的。
“......”
西尔兰德把茶杯放下，又转了一次转盘，将另一道清淡些的菜也停在林卓然面前。
“这个也尝尝。”
林卓然“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这回他看清楚、吹了吹才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又“嗯”了一声，比刚才那声自然多了。
西尔兰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慢慢放松下来的样子，目光才落在开启自动转盘的按钮那里，最后没有落手。倒不是他想戏耍对方，而是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自然不需要再开。
他收回目光，伸手示意机器虫过来。候在一旁的机器虫会意后，它的机械臂锁定公勺，往林卓然碗里舀了几勺汤。
“喝汤。”他说。
林卓然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汤，愣了两秒，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
这次他喝得很稳，没再出什么岔子。但他依旧感到难堪，因为他知道自己今晚表现肯定差极了，一点都不成熟、一点都没魅力，从头到尾貌似都是对方在照顾他。
晚饭结束后，西尔兰德正准备叫机器虫过来结账，不料林卓然抢先一步。由于机器虫的底层设定是“无论何时都要以雄虫为先”，所以它在接收到林卓然的召唤后，便触发底层逻辑直接移动过去了。
“我来吧。”林卓然说。
好不容易能跟西尔兰德一起吃饭，说什么他都不能让对方买单。
“什么？”西尔兰德眉头一挑，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他刚问完，下一秒对方已经使用光脑结算完毕。机器虫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支付成功”，然后转向他们俩礼貌地鞠了个躬，滚走了。
西尔兰德坐在位子上愣了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简直堪比逆子乖乖趴好等着他过去打屁股，诡异得很。
“为什么？”
“是我约您出来的，当然得我付啊。”
林卓然的想法很简单，不论今晚是西尔兰德还是文殊，又或者是谁谁谁，只要是他先开口约的饭局，那就理应是他买单才对。
西尔兰德搞不懂他的想法，沉默了两秒，才说了句“走吧”，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林卓然见对方态度平静，误以为自己的表现过于糟糕，便一直落于他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敢靠太近，也不想离太远。
走了几米后，林卓然忽然壮胆开口：“院长。”
“怎么了？”西尔兰德疑惑停下脚步，转身望他。
林卓然一直低着头，他压根没料到对方会转过身来，以至于待他抬起头时，自己已然撞了上去，甚至还不小心踩了对方一脚。
“！！！”
西尔兰德显然也没想到这二愣子走路不看路，他还没来得及后退，对方的下巴就已经磕在了他眉弓骨的位置，紧接着就是被对方踩了一脚。
那一瞬间，西尔兰德嗅到了对方身上发酸的奶味，很淡，应该是泡奶水时不小心溅上去的，又或者是小虫崽喝奶时不小心吐了他一身。
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被吓得连连后退，并不断道歉：“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踩你的，院长，对不起。”
林卓然整个人都要被吓坏了，本身今晚表现就很糟糕，结果现在却将局面搞得更糟糕了。他慌得连刚刚喊对方干嘛都忘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院长您疼不疼？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看到您会转身……”
他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手在空气里胡乱摆了两下才稳住。
西尔兰德站在原地，眉弓骨上那点磕碰的疼早就散了，脚背上那一下也不重，只是他看着面前这只小雄虫慌成这副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了，没事，”西尔兰德开口打断了他。
林卓然还在道歉：“对不起……”
“林卓然。”
林卓然立刻闭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虫崽。
西尔兰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回身走了一步，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林卓然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他不敢跟太近，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在后面，步子快一下慢一下的，像是不知道该迈多大。
西尔兰德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那么远干什么？”
“我……”林卓然对上他的眼睛又匆匆移开，“我怕又撞到您。”
西尔兰德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他。
林卓然犹豫了两秒，往前挪了一步，但对方没动。他又挪了大一步，跟西尔兰德并肩走着，彼此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走着走着，西尔兰德问他：“你刚才叫我，是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