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西尔兰德吃过饭后，他正忙着检验今天学生记录的实验成果和过程，检查有没有出错。他的桌面上摊着几百份数据报告，他一份一份对过去，偶尔拿红笔在旁边画个圈，标出重点......
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直到下一刻，一阵敲门声响起来。
“叩叩叩”
西尔兰德不禁蹙起眉，他实在想不出会有谁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毕竟都这么晚了，他的雌子这会儿应该跟文殊在家抓着伊伊运动，那是......楼下急诊科室的医生？
“进。”
话落，西尔兰德在纸上画了个圈标记上重点后，抬头望去......
是林卓然。
“......”
“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干什么？”西尔兰德的目光落在林卓然手上的袋子上，从外形可以判断出，里面是餐盒。
所以，林卓然没吃饭？然后过来他这里吃？
“我想你，”林卓然没有嬉皮笑脸，他的语气听起来反倒有些沮丧。
西尔兰德愣了一下，那只雄虫站在门口，外套领口歪了一边，整个儿看着比中午蔫了一大截，眼下那两片乌青还没消干净，又添了一层疲色。
“怎么了？”西尔兰德问。
林卓然坐下来，眼睛忍不住一直盯着他，将今天下午的事跟他娓娓道来。
在下午放学的时候，原本他们在军校门口接小雌虫们上军舰时还顺顺利利地，结果天公不作美，就在他们回孤雌院的路上，不幸遇到了几艘极为猖狂的星舰。
当时情况紧急，西迩奇叔叔为了大家的安全只能选择避让。但没想到在他们的避让下，对方跟变态似的对他们穷追不舍，甚至故意加速撞击他们的军舰，吓得三岁的小虫崽们害怕得抱团直发抖。
就在西迩奇叔叔忍无可忍之下，刚准备反击，这时却发现对方的几艘星舰的外观异常华丽，款式、等级更是属于顶尖的存在。
毫无疑问，这显然是雄虫的星舰。雄虫出门最是喜欢炸街了，若是遇到狠的，他们就搬出雄保会，若是遇到弱的，他们就往死里折腾。
所以当时西迩奇只好放弃进攻，然后找到空子将军舰的速度调至战斗模式，以最快的速度甩掉他们。
最后，虽然他们成功并安然无恙地抵达孤雌院，但由于那群小虫崽在摇摇晃晃的返程中被吓得不轻，他们一群保育员全部出来围着一顿哄、一顿抱，最后等到一只只说“我没事了”，才勉强敢放心散去。
西尔兰德听完不禁皱起眉，一时没说话。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林卓然，这家伙的声音闷闷的，但那飘忽的眼神却不忘往他身上瞟。
“......”西尔兰德无奈，问：“那群小虫崽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都哄好了。”林卓然抬起头来，说，“就是太突然了，有几只还哭了好一阵，后来阿森给喂了点虫蜜水，我们又轮流抱着哄了半天，才缓过来。”
西尔兰德点了点头，又问：“你还没吃饭？”
“吃了，陪他们一起吃了。”林卓然说着，将手里的袋子打开，取出餐盒，里面是水果拼盘，“这是买给你的。”
“你确定？”西尔兰德反问。
虽然他承认林卓然是一只十分大方的雄虫，但这是水果。在帝国，水果比蔬菜还昂贵，因为土壤内含有毒素导致难以培育，需要密闭的恒温温室、光照系统、毒素过滤屏障......总之水果比蔬菜更加难养育。
他扫了眼那份水果拼盘，各色果子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有几种他连见都没见过。目测这份拼盘的价格，应该不低于百万星币。
“嗯，买给你的饭后水果。”林卓然贴心地帮他插上叉子，然后将果盘推至他面前，说，“院长，你吃吧。”
西尔兰德低头看着那份果盘，没动叉子。他抬头看了林卓然一眼，那只雄虫站在桌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貌似这盘水果对他来说，跟平时送来的餐食没什么区别。
“你确定要给我吃？”
他极少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心意，太贵重了。
“嗯。”林卓然伸手捏住叉子，壮起胆子戳了颗果子送到他嘴边，说：“我听说这种紫色的果子对精神海恢复有好处，就多买了点。”
“你……”
“我知道，我知道您的情况很难改变。”林卓然打断他，说：“但万一呢？万一有奇迹发生，就算最后无法完全修复精神海，但能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我不想您死，我想追求您一辈子。”
听完，西尔兰德的内心泛起一阵动容。他看着递到嘴边的叉子，又看了看林卓然那张认真的脸。
万一呢？
这三个字说得轻巧，可林卓然大概不知道，精神海枯竭在虫族医学里根本没有“万一”这一说。雌虫精神海一旦开始枯竭，就是不可逆的衰退，没有任何药物、任何食物能改变这个进程。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自己就是疗愈部的院长。
可林卓然不知道，或者说，林卓然知道，但不愿意认。
在面对自己即将来临的死期，他的选择一直很明确。先把疗愈部上上下下打点好，其次是安排好财产转移，将名下所有赠与赫罗伊恩，星舰、宅子、存款，一样不落，连伊伊未来的生活费都单独立了一笔。
最后才是他自己，随便怎么着都行，他压根没把自己排在计划里。
帝国的雌虫数量那么多，其实还真没谁会多在意一只雌虫的死亡，哪怕位高权重，“雌虫死亡”远远不如“雄虫受个皮外伤”严重得多。
疗愈部院长的位置听着体面，可等他走了，自然有下一只虫顶上。学生换一批老师照样上课，孤雌院的虫崽有新的医生负责检查身体，赫罗伊恩有文殊陪着，伊伊有雌父雄父疼......
他这一生做过的那些事，处理过的那些病例，带出来的那些学生，等他走了，大概也就只剩下档案室里几行干巴巴的记录。
可林卓然今晚端着一盒百万星币的果盘，戳着果子往他嘴边送，跟他说“能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这一刻，西尔兰德不得不承认，被林卓然放在心上的感觉使他十分动容、安心，就像是藤攀上了树，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想，如果不是精神海枯竭，那么自己此刻应该会再认真、郑重地考虑一次“到底要不要答应林卓然的追求”；
虽然林卓然确实很笨，但对方一直以来带给自己的感觉却并不糟糕，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让他觉得暖。
遗憾的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们之间的缘分实在太浅了。
浅到他刚开始觉得那只雄虫有点意思，自己的精神海就快撑不住了；
浅到他刚松口允许对方追，就得盘算着怎么把身后事安排妥当，省得走的时候留一堆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