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兰德将那颗果子咬住,刚咽下去,就见林卓然极其迅速又递一颗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说:“我自己来。”
“噢,好吧。”林卓然只好妥协收回手,看着西尔兰德伸手去拿果盘上的叉子,他下意识将自己手上那颗没喂进去的果子塞自己嘴里。
他嚼了嚼,发现这水果的口感很一般,跟他上辈子吃过的水果都不一样。不甜,不脆,汁水也不多,嚼起来还有点绵,像放久了似的。
但就这么点果子,几百万星币。他上辈子在孤儿院门口水果摊上买的苹果,十块钱三斤,咬一口咔嚓响,甜得孩子们抢着吃。
他嚼着嘴里那颗绵软的果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买这盘果子的时候光想着“对精神海好”,压根没想过味道怎么样。
“……”
“怎么了?”西尔兰德瞧见他的异样问了句。
“额……这些,好像……”
“你想拿回去?”问完,西尔兰德放下叉子。
“不是不是不是!”林卓然连忙摆手,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来呢?
他只是觉得这味道......有点送不出手罢了,“院长,这果子的味道……您觉得好吃吗?”
“还行。”西尔兰德视线落在果盘上,像这类昂贵又稀有的果子,轮不到他们这些雌虫评价好不好吃的。这些能培育出来的果子基本都是给雄虫供应的,雌虫根本碰不着。
他之前倒是有幸尝过一回,是在陪赫罗缇翊出门时在饭桌上见的,赫罗缇翊挑三拣四地尝了两口就丢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好奇在盘里拿了一颗尝尝味道。
“所以你是觉得难吃?”西尔兰德问。
“我……”林卓然不敢承认。
他低着头,把嘴里那颗果子咽下去了,咂了咂嘴,那点绵软的口感还在舌头上挂着。
林卓然想了想,决定换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也不是难吃,就是……跟我以前吃的不太一样。我以前吃的果子,咬一口嘎嘣脆,汁水能顺着手腕往下淌,甜得跟我家里的虫蜜一样。”
西尔兰德听着他描述,忽然有点想笑,林卓然这描述听着就不像是帝国水果该有的样子。帝国本土种出来的果子,能结果就不错了,个头小,味道淡,皮还厚。
至于林卓然说的那种,大概是哪个偏远星系运过来的进口货,价格应该也比这盘还贵。
“你以前吃的?”西尔兰德问:“在哪儿吃的?”
林卓然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漏嘴了。那是他以前在孤儿院门口买苹果的事,现在这要怎么解释啊?
“就……以前在别的地方吃过,朋友给的。挺久以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
西尔兰德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那你觉得这盘不值这个价?”他问。
“不是不是,”林卓然又摆手,“值不值另说,我就是觉得……您吃的东西,味道应该更好一点。百万星币买这么几颗果子,结果味道就这......我下次不买这个品种了,换别的试试。”
“要不那你再尝尝吧,可能你刚才那颗没挑好。”
林卓然半信半疑地又嚼了一颗,还是那个绵软的味道,“跟刚才那颗一样。”
“嗯。”西尔兰德也吃了一颗。原谅他尝不出哪里不好,可能是对方太挑剔了吧,毕竟是雄虫。
“那你下次别买这个了。”
“好!我换别的!”林卓然应得飞快,应完又想起什么似的,“那您觉得哪个品种好?我下次按您说的买。”
“不知道。”西尔兰德靠在椅背上,“我没吃过别的。”
“那我下次多买几种,”林卓然理所应当地说:“您挨个尝尝,哪个好吃咱们以后就买哪个。”
西尔兰德愣了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接不住对方的真诚。林卓然对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坦坦荡荡的,不带一丝犹豫,好像“多买几种挨个尝”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帝国的水果多买几种就又是几百万星币,够孤雌院那群小虫崽几年的生活开销了,可林卓然说得跟买几箱平价营养剂似的,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太贵了”,想说“你别在我身上花这种冤枉钱”,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这只雄虫要是听得进去,他早八百年就说通了。况且,林卓然说“咱们以后”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是已经把他们俩算在了一块儿。
这种话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听过了,久到他都忘了被虫惦记着是什么滋味。
渐渐地,西尔兰德在不知不觉中将果子全都吃完了。几秒后,他对上林卓然一直盯着他的目光,问:“你还不回去?”
“嗯,我还想送你回家。”
“随你吧。”
西尔兰德没拦,不是因为他觉得拦了也白拦、多说无益,而是他会忙到很晚。多晚他不清楚,但他猜想林卓然最后一定会受不了自己回去,所以便没有拒绝他。
可让西尔兰德意料不到的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林卓然依旧十分耐心地坐在那儿,顶多也就是调整一下坐姿、时不时看他几眼,并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西尔兰德批完第一批实验数据的报告时抬头看了一眼,林卓然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两条腿换了个方向翘着,手搁在膝盖上,没催,也没问;
他低下头继续批第二批,批到一半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卓然已经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手心里,眼睛半眯着,看着已经开始犯困了,但还是没有起身。
几分钟后,西尔兰德把报告合上,搁在桌角,说:“困了就回去。”
“我不困。”林卓然把眼睛睁大了一点。
西尔兰德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他低头批剩余的数据报告,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快了些。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林卓然坐在对面,偶尔动一下,把盘着的腿放下来,伸个懒腰,又盘回去。有一回他打了个哈欠,打了一半发现西尔兰德抬眼,硬生生把剩下的半截憋了回去,憋得眼角都湿了。
西尔兰德把笔搁下来,开口:“林卓然。”
“嗯?”林卓然直起腰身,心想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西尔兰德没说话,伸手把桌上剩下的两份报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快速扫了一遍,签上名,合上。
“走了。”他站起来,拿了外套。
林卓然愣了一下:“您忙完了?”
“嗯。”
“那剩下那些呢?”
“明天再说。”西尔兰德穿上外套,“你不是要送我回家?”
林卓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利落得很,刚才那点困劲儿全没了。他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侧身让到一边,“您先走。”
西尔兰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出了门。走廊里灯开了一半,他们还是一前一后走着,林卓然跟在后面半步,步子轻快得很,跟刚才坐在椅子上打哈欠那个判若两人。
到了停泊台,两艘星舰一前一后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