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将军府书房。
吕布将张辽、成廉、曹性、侯成几位心腹,以及刚划归麾下的杨奉一并召了来。韩暹因在寿春外围统领游骑巡哨,未能列席。陈宫抱着一摞厚厚的竹简最后一步迈进门槛,在长案左首跪坐下来。
“今日堂上,只议两桩事。”吕布在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冷冽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第一,玉玺怎么处置。第二,我如今升了左将军,水涨船高,你们的官职也该动一动了,先说玉玺。”
成廉是个直肠子,第一个扯开嗓门:“将军,那玩意儿当然得留着!那可是传国玉玺,受命于天!天下诸侯做梦都想摸一把,咱们兄弟拿命从淮南抢回来的,凭什么白白送给曹贼?”
“送给曹操,能换来实打实的好处。”张辽摩挲着刀柄,沉声道,“上次将军说得对——拿这块石头去跟曹操换五千石粮草,也比扔在府库里落灰强。”
“文远此言差矣。”陈宫将手里的紫毫笔搁在砚台上,眉头微蹙,“玉玺若送去许都,便是将军主动向曹操低头。若送给河北袁绍,则是替曹操树一强敌,如今袁本初虎视中原,若再得了玉玺,必然如虎添翼。曹操两面受敌,才最符合我徐州的利益。”
吕布没有立刻答话。他伸手拨开案头那个匣子的锁扣。
那方缺了一角、用黄金镶补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安静地躺在锦缎里,在幽暗的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翠芒。看着这块让无数人疯狂的石头,吕布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功利的念头——
什么叫无价之宝?无价,意味着在乱世里根本无法变现。换不来兵,也换不来粮,一块不能变现的破石头,跟茅坑里的烂砖有什么分别?
“送给曹操。”
吕布“啪”地一声合上铁匣,截断了众人的争论。
在陈宫诧异的目光中,他紧接着抛出了下半句:“但不是现在送。等曹操跟袁绍在黄河两岸彻底撕破脸、打出真火的时候,我再把玉玺往许都一递——拿它,换你们所有兄弟的正式敕封!至于眼下,先让细作把风声放出去,就说玉玺在徐州,我吕布正‘日夜焚香,考虑献给天子’。”
陈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提笔在竹简上飞快地记了一笔。接着,他换了一卷崭新的竹简,双手推到吕布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的,是众将的拟封名册。
“封赏之事,宫已草拟了条陈。”陈宫正色道,“将军现居左将军之位,名列九卿之下。按大汉军制,左将军麾下可开府建牙,设中郎将、校尉、都尉若干。请将军过目。”
吕布展开竹简,目光一行行扫过:
> “高顺——陷阵营主将,督淮南军务。拟:平南校尉。”
> “张辽——并州狼骑主将。拟:骑都尉。”
> “成廉——领徐州军情司。拟:军司马。”
> “曹性——弩营主将。拟:弩营校尉。”
> “侯成——典后勤粮秣。拟:典农都尉。”
> “杨奉——白波步卒主将,守钟离粮道。拟:裨将军。”
> “韩暹——白波骑兵主将,寿春外围游哨。拟:偏将军。”
> “刘晔——军师祭酒,理寿春政务。拟:行军长史。”
> “纪灵——山越降兵督将。拟:别部司马。”
> “陈宫——长史,总领下邳政务。拟:军师中郎将。”
吕布念完,将竹简卷起,随手抛在案上。堂下鸦雀无声,诸将皆屏气凝神。
“公台这份名单,拟得公允。不过,有一条得改。”吕布指了指陈宫,“陈长史把自己排在最末,只点了个军师中郎将,太委屈了。我给你改一改——我吕布的长史,至少得是‘军师将军’!”
陈宫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吕布,嘴唇动了动,最终深深低下了头。
“另外,”吕布转向左侧,“成廉的‘军司马’品级太低,提为‘别部司马’,兼领军情司;纪灵收拢山越降兵,作战勇猛,给个别部司马也算实至名归。至于杨奉和韩暹,表奏上必须注明实际驻地——杨奉守钟离,韩暹巡寿春,这不仅是给他们请功,更是划定我徐州南线的防区。”
成廉猛地站起身,重重抱拳,喉咙里滚出一句粗声粗气的:“谢将军!”
这黑铁塔般的汉子坐下后,又忍不住挠了挠头,眼眶竟有些发红:“入娘的……俺回去得给俺死去的爹娘上炷香。得告诉他们,当年并州边军里那个吃不饱饭的军户,如今也是大汉的司马了!”
“诸位放心。”吕布站起身,双手撑在案沿上,俯视着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这份表奏,明日便发往许都。曹孟德批不批,那是他的事;但我吕奉先必须让天下人知道——跟着我打天下的部将,该有的名分,一个字都不能少!”
……
散帐之后,张辽独自留了下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刚从皖城送来的密报,压低声音道:“将军,孙策在历阳增兵两千后,这几日连着派了好几拨探马往皖城方向摸。不像是要大举开战,倒像是在反复试探我军在庐江的底线。”
“让他试。”吕布冷哼一声,“试完了,发现咬不动这块硬骨头,他自己就缩回去了。孙伯符现在肚子里还没咽下江东六郡,到处都是山越叛乱,他没那个闲工夫在庐江跟我们死磕。”
吕布顿了顿,又下令道:“你从狼骑里抽五百精锐给成廉,充实寿春方向的暗桩。韩暹那边的白波骑兵不用动,那帮人当马匪出身,跑得快,做游哨比正规军还灵便。”
张辽抱拳应诺,转身退下。
偌大的偏厅里,只剩吕布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拟封名单。
高顺、张辽、成廉、曹性、侯成,这是从并州风沙里一路蹚血走过来的老底子;杨奉、韩暹、刘晔、纪灵,这是新近归降的生力军。特别是白波双将,在石梁河阵前反水,替他死死扛住了张勋的绝命反扑,这份投名状比什么资历都硬。
新老交替,文武相济。他手中的这副牌,终于像点样子了。
吕布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砂笔,在宛城那个极小的圈上,重重地又描了一圈。
次日午后。
侯成亲自领着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快步奔入书房,那是宛城留守暗桩送回的绝密。
吕布扯开火漆,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张将军箭伤已愈。宛城军政交割完毕。诩与张将军即日起行,赴徐州面见明公。邹夫人同行。”
吕布将这方帛书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贾文和这只缩头老狐狸,终于舍得挪窝了!
张绣同行,意味着宛城那支极其精锐的西凉铁骑残部也将悉数并入徐州。加上刘勋的庐江兵、纪灵的山越军,徐州的兵力瞬间又暴涨了一截。
但更让他振奋的,是贾诩本人的到来。
陈宫主内政大局,刘晔主淮南前线,贾诩主天下战略。至此,他的核心智囊团,终于彻底合拢。
“侯成,信使可曾说贾文和具体何时能到?”
“回将军,信使说约莫半月后。张绣将军的伤口虽已拆了绷带,但受不得战马颠簸,每日只能行军三十里。”
“好,不急,让他们慢慢走。”吕布点了点头,“传我军令——宛城的人马一到,立刻在将军府东侧腾出一座最清静的独院。里面布置好炭火暖炉、绝顶好茶。门口不设岗哨,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只在门檐上挂一盏常明灯!”
这是他两世为人总结出的至理名言:对于贾诩这种能够一言定天下的“毒士”,你不能管他,更不能防他。你要做的,就是把他高高在上地供起来,等他自己觉得舒坦了,他随口吐出的一条计策,就能抵得上十万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