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难得地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淮南那边有高顺和刘晔一武一文,军政两头抓得稳如泰山。寿春的招贤馆又募来了一批避乱的淮南士人,刘晔在呈递的公文中特意提及,这批人里有几个对屯田和水利颇有见地,已悉数打发到各郡县实地勘测去了。纪灵的山越降兵收编得极为顺利,第一批挑出来的山越青壮,已经在寿春校场上跟着陷阵营的号令跑了半个月队列。至于庐江,刘勋交上来的户册和田册被重新勘定一清,刘晔在信末颇有底气地附了一句:“庐江今秋可征粮,不下三万石。”
下邳大本营这边,更用不着他操心。
陈宫把州牧府的政务处理得滴水不漏。每天从长史署抬出来的公文堆成小山,每一卷上都用蝇头小楷批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下面递上来的错别字,都被陈长史用朱砂圈出来一一订正。吕布有时候甚至觉得,陈宫比他更像这个徐州牧,自己反倒成了个挂名镇场子的泥塑神像。
武将们也都没闲着。张辽每天带着并州狼骑在城外跑操,隆隆的马蹄声从晨雾未散响到日落西山;曹性的弩营在城南新辟了一个靶场,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弩机连环松弦的嗡鸣,密密麻麻,像极了盛夏的蝉噪;侯成把下邳的粮草调度盘得明明白白,还抽空拟了一份《下邳屯田扩编条陈》放在吕布案头;成廉的军情司则在兖州和豫州方向撒出去大批暗桩,每天都有零星的情报汇聚拢来——曹操在许都疯狂练兵,袁绍在河北死死咬着易京不放,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
吕布把这些情报一一看完,心里只剩下一个极其冷酷的念头:打,打得越久越好。你们在中原和河北把脑浆子打出来,我正好在徐州趴着回血。
眼下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头疼的,是自家的后宅。
自从严薇立了规矩,冯瑶、二乔入了府,再加上一个情窦初开的糜贞,后宅的女人一多,那股子看不见摸不着的暗流就没停过。吕布是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糙汉,受不了那种夹枪带棒的软刀子,索性惹不起躲得起,这两日大半时间都耗在了城外的中军帐里。
这天午后,吕布靠在中军帐的书案后,正翻看侯成送来的屯田条陈,看着看着就觉得腰眼一阵酸软,整个脊椎骨都在隐隐作痛。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腰还是酸;又把腿盘起来,屁股却硌得生疼。
来回折腾了好几遍,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
不是腰不行,是屁股底下这玩意儿不行。
此时他坐着的这把坐具,时人称作“胡床”——其实就是两块木板交叉撑起来的马扎折叠凳。没有靠背,没有扶手,坐上去整个人必须往前佝偻着,屁股只能虚虚地搁住一小半,腰部完全悬空。坐久了,脊梁骨就像一根被狂风吹弯的芦苇秆。他每天在这张破凳子上坐一两个时辰处理公文,不腰间盘突出就算是底子厚了。
吕布霍然起身,围着那把胡床转了两圈。
他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那些坐具——老板椅、真皮沙发、哪怕是路边摊最便宜的塑料胶椅,好歹都有个靠背。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个时代的人能造出三丈高、布满机括的攻城塔,能锻造出百炼成钢的环首刀,怎么就没人想过,在坐具后面加一块木板,让人的腰能有个借力的地方?
“成廉!”
帐帘一掀,成廉那颗硕大的黑脑袋探了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去城里给我找个木匠来。要手艺最拔尖的。”
成廉愣了一下,不明白主公为什么突然要找木匠,但他一句废话没问,转身便去找人。
吕布从案头抽出一片空白的宽木牍,用匕首削尖了一截木炭,开始在木牍上写写画画。他前世虽然没学过营造之术,但这东西的构造实在太简单——四条腿,一个平整的坐面,坐面后方竖起两根立柱,立柱间横一道略带弧度的木板,正好能托住人的后腰。为了更舒坦些,他在坐面两侧又添了两道扶手。
木匠来得极快。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老汉,姓周,祖上三代在下邳做大木作,徐州新犁作坊里的曲辕犁,有好几副关键的辕盘就是他亲手打磨的。
“将军要打什么物件?”周木匠战战兢兢地跪在帐中。
“椅子。一种带靠背的坐具。”吕布将画好的木牍推到他面前,“坐面离地一尺半,靠背高两尺,要稍微往后倾斜一点,千万别做成直上直下的。坐面底下,加四根横撑固榫。”
周木匠双手捧起木牍,低头端详着那粗糙的炭笔草图。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吕布以为他没看懂这“超前”的图纸,正欲开口解释,周木匠却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一种手艺人被点醒后的精光。
“将军——您画的这个‘靠背’,可是为了让人坐着的时候,腰眼能有个托举的依傍?”
“对。”
“那这两侧的横木……”
“是扶手。”吕布拍了拍自己的手肘,“胳膊搁在上面,省得双肩悬着发酸。”
周木匠将那块木牍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随身携带的木箱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请一尊神像。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军大才!小人懂了。这物件一旦做出来,别说达官贵人,以后就算是劈柴的伙计,在灶房门口也能靠着喘口匀实气儿啊!将军宽限三日,小人必定打个最利落的样板出来!”
吕布看着周木匠背着工具箱匆匆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为了舒坦腰椎的随手之举,可能无意中把东汉末年的家具革命往前推了几百年。
他重新坐回那把没有靠背的胡床上——腰还是悬空的,依然酸痛。但至少,有盼头了。
三天后,周木匠背着一把崭新的木器,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中军帐。
那是用上好榆木打磨出的椅子。没上大漆,保留着古朴的木纹。坐面是用极细的藤麻编织了一层带着韧性的软屉。最绝的是那道靠背,周木匠用烘烤的法子,将木板处理出了一个极其贴合人体脊梁的微小弧度。
吕布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双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随后将沉重的身躯往后一靠。
“咔哒”一声轻响,整个腰椎和脊背终于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坚实的支撑物。那一瞬间,卸去千斤重担的舒畅感顺着尾椎直冲脑门。吕布闭上眼,长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活过来了。
“周师傅手艺不错。”吕布睁开眼,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扶手,“这椅子,先给我打十把。中军帐留两把,长史署送两把给陈宫,剩下的,分给各营主将。”
“打十把不成问题。”周木匠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满脸堆笑,“只是将军,这物件眼下还没个正式的名头?”
吕布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舒展地伸向前方,随口抛出了三个字:
“就叫,‘温侯椅’。”
他心想,这大概是他穿越到这个金戈铁马的修罗世道以来,干过的最不起眼、却最造福自己的一件大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