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秋天,是被徐州军的滚滚铁骑生生震碎的。
秋收刚过,并州狼骑便在张辽的统率下,沿沂水北上,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撕裂了青州的南境防线。
袁谭在青州经营数年,兵力多集中在北面的平原郡与曹操对峙,南面的北海守备空虚。狼骑所过之处,袁谭各县的守军甚至连烽火都来不及点燃,便被呼啸而来的骑兵缴了械。
韩暹的白波骑兵更是如同放归山林的猎犬,在平野上疯狂穿插。一天之内,他们连拔袁谭设立在北海南境的三处秘密哨卡,不仅彻底瘫痪了敌军的情报网,还顺手在官道上截断了袁谭从平原郡运往北海的一支辎重车队,白捞了一百多车白花花的精米。
“轰!”
攻城槌发出沉闷的巨响,裹着铁皮的巨木重重撞在北海城的城门上。
城外土坡上,曹性麾下的五百弩兵营排开阵势,漫天箭雨如乌云般压制得城头弓箭手根本抬不起头来。侯成率领的常备军中,精悍的丹阳兵手持藤牌,咬着钢刀,如潮水般顺着云梯和被撞开的城门缺口涌入。
仅仅两个时辰,北海破。
北海太守在亲兵护送下弃城而逃,却在城东二十里的芦苇荡里,被韩暹的骑兵逮个正着,五花大绑地押回了城中。
吕布骑着神骏的赤兔马,在张辽等将领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北海城。
秋风猎猎,街道两侧跪满了惊恐万分的降卒和战战兢兢的百姓。吕布勒住马缰,环视四周,沉声下令:
“三军听令,敢有擅入民宅、劫掠百姓者,斩!将缴获的袁谭军粮抬出来,分出三成,散给城中缺粮的穷苦百姓!”
恩威并施之下,青州大地为之震动。
北海告破的第二天,周边的东莱、高密、胶东三县县令吓破了胆,连夜派使者送来了降表。
然而,夺下北海后,吕布却没有继续北进。他勒兵停蹄,命张辽在北海城北三十里处依山设防,白波骑兵来回巡哨,侯成则开始稳固从下邳到东海、再到北海的漫长粮道。
站在北海郡守府的正堂里,看着舆图,吕布耳畔响起了贾诩在军议时的叮嘱:
“青州不是淮南。这里西挨着曹操的兖州,北临袁谭主力,打下来容易,守住、扎根才是万世之基。”
贾诩是对的,青州南部这片土地,他必须像犁地一样,把深处的根基扎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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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的使者,正是在吕布决定“按兵不动、屯田休整”的第二天抵达北海的。
来人自称丞相府主簿,杨修,字德祖。
这位年轻文士生得瘦高,皮肤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机敏与傲气。他一进北海城,那双眼睛便在不动声色地丈量着街角的值房、军营的炊烟数量,试图在极短的时间内摸清吕布的底牌。
“丞相府主簿杨修,参见左将军。”杨修在郡守府正堂盈盈下拜,礼数无可挑剔。
吕布悠然靠在宽大的温侯椅上,把玩着手中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盏,态度显得有些散漫而热络:
“德祖免礼,坐。来人,给德祖搬一把温侯椅。”
杨修坐下后,有些好奇地摸了摸身下这把带靠背的舒适大椅,随即便从袖中呈上了曹操的亲笔信。
吕布展开帛书。信中,曹操先是极尽赞美之词,夸赞吕布神速攻克北海,朝廷甚为欣慰。而信的末尾,只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青州之事,悉以相委。将军自决即可。”
吕布看着这八个字,心里冷笑了一声。
曹孟德,不愧是玩弄权术的老手。这一句“悉以相委”,看似大方地把整个青州送给了他,实则是想用袁谭这只疯狗,死死拖住他吕布的兵力和精力。徐州拖得越久,曹操在黄河防线上对峙袁绍的压力就越小。
“德祖啊,”吕布将帛书随手扔在案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斜着眼笑道,“曹公真是客气。不过,青州虽然好,但本将如今兵马虽足,却缺农具。曹公若是真想让我早日平定青州,不如从兖州调拨个几万斤生铁过来,明年春耕,我好给青州的百姓多打几把锄头?”
杨修眼皮一跳,笑得有些勉强:
“将军说笑了。兖州也是府库空虚,曹公如今为了防备河北的袁绍,连锅铲都熔了做箭镞。不过,曹公说了,将军在淮南屯田之法精妙绝伦,这青州南部的农桑之事,将军自能理顺。”
说到这里,杨修忽然端起茶盏,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修来时听说,广陵太守陈登陈元龙,前些日子因防务调动,已经率广陵郡兵移驻到了东莞郡——就在北海正西不过百余里。”
杨修说这话时,语速极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吕布的脸。
东莞郡在青州正西,陈登驻兵于此,就等于在吕布的右翼钉下了一颗钉子。曹操这是在明摆着告诉吕布:你打你的青州,但我的人,得在旁边看着你。
正堂内的气氛,一瞬间有些凝固。
然而,吕布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悠悠地叹了口气:
“陈元龙啊……本将与他也是老相识了。他既然到了东莞,德祖回去代我给他捎个话——就问问他,以前在广陵时,他给曹公送去的那些关于徐州的军情,曹公如今用着可还顺手?”
“叮。”
杨修端茶的盖碗,在盏沿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这位名满天下的神童,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刹那,彻底僵住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吕布居然会如此光明正大地,把陈登是曹操内应的这层窗户纸,给一巴掌捅了个稀烂!
杨修告辞离开时,步伐明显有些凌乱,再没有了刚进城时的那份从容。
吕布冷冷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他从案上提起一管毛笔,蘸饱了朱砂,在青州平原郡、以及西面的东莞郡上,狠狠地各画了一个血红的大圈。
曹操想看他跟袁氏死磕?陈登想在侧翼虎视眈眈?
那就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