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腊月初一。
严薇的产期比华佗预估的晚了几日,正赶上腊月初一的后半夜。
那一夜,下邳城刮起了北风。风从城墙上卷下来,穿过街巷时带着尖细的啸声,吹得将军府檐下的灯笼一盏盏摇晃。正院里却灯火通明,丫鬟仆妇来来往往,热水一盆接一盆送进去,炉上的药汤也一直没有断火。
华佗带着两个临时从医署学徒里挑出来的稳婆守在里间。那两个妇人平日里虽也见过产妇,可进了将军府,难免紧张,手脚都比往日谨慎了许多。华佗倒还沉得住气,花白的眉毛垂着,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稳。他让人添炭、换水、备药,又叫瑶琴留在榻边照看严薇。
瑶琴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裙角几乎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倍。她向来稳重,这一晚脸色也绷得很紧,只有在掀帘进屋的时候,才会强压着声音安慰严薇几句。
吕布站在廊下,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成廉在旁边陪了许久,忍不住劝道:“将军,去偏厅等吧。这里风大。”
吕布摆了摆手,没有挪步。
此刻听着里间传来的动静,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严薇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压抑而克制。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喊疼的人,每一声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被她硬生生吞回去。那声音落在吕布耳中,比战场上最急的鼓点还要让人心惊。
玲绮也醒了。
她披着一件小袄,从自己院里一路跑过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整齐。到了廊下,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大声叫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到吕布身边,伸手攥住他的衣角,仰着脸往门缝里看。
吕布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小袄拢紧了些。
父女二人就这么站在风里,一个不说话,一个也不敢问。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又亮又急,像是破开寒夜的一道新声,连廊下的灯笼都被风吹得晃了几晃。吕布站在原地,听着那哭声,心口猛地松了一下,紧接着眼眶便有些发酸。
玲绮立刻拽住他的袖子,小声又急切地问:“生了吗?阿爹,生了吗?是弟弟还是妹妹?”
吕布张了张嘴,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他只是把手放在玲绮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瑶琴从里间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笑。
“恭喜将军!夫人生了,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吕布几乎是立刻迈步进了屋。
里间热气很重,混着药味、血腥气和炭火味。严薇躺在榻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鬓边。她整个人像刚从一场硬仗里退下来,脸色虚弱得厉害,可神情却是吕布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怀里抱着一个被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那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却攥得很紧,正闭着眼哇哇大哭,哭声一点都不虚。
严薇抬眼看着吕布,声音有些哑,也有些虚弱,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将军,儿子。”
吕布在榻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那只拳头太小了,小到整个拳头还没有他一根手指粗,可攥得很有力。他这双手能开强弓,能提方天画戟,能在乱军之中取人性命,此刻却放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眼前这个刚来到人世的小生命。
他低下头,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就叫吕旭吧。”
严薇看着他。
吕布低声道:“旭日东升的旭。”
严薇把这两个字在唇边轻轻重复了一遍。
“吕旭……”
她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鬓角滑进发间。她抬起头看着吕布,轻声说:“这名字取得好。”
吕布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窗外北风仍旧刮着,可屋里那一声声婴儿啼哭,却像把整个寒冬都撑开了一角。
吕旭出生的第二天,吕布在全家人的见证下,正式收秦朗为养子。
这件事,他其实想了很久。
自从来到下邳,秦朗和玲绮朝夕相处,早已情同姐弟。他对吕布这个“将军阿爹”也越来越亲,平日里见了吕布,既敬又黏,偶尔还会学着玲绮的样子,板起小脸装出几分小将军的气势。
可秦朗在府里的身份,一直有些尴尬。
他是杜绾带来的孩子,是府里人人都疼的小公子,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吕布不想让他长大之后,永远背着一个“别人家孩子”的包袱。
吕布要给他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是一个假的姓氏。
拜礼设在正堂。
那天正堂里点满了烛火,严薇还在坐月子,不能亲自过来,只让瑶琴送了一只金锁,算是给秦朗的见面礼。杜绾站在侧席,神情比往常更安静,眼睛微红,却一直强忍着没有落泪。
秦朗换了一身新衣服。
那衣服是杜绾连夜缝出来的,针脚细密整齐,领口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秦”字。吕布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字。每一笔都绣得端端正正,像是杜绾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所有人,也提醒秦朗自己:他被吕家承认,但他仍旧可以姓秦。
秦朗走到吕布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
他年纪还小,跪拜的动作却做得很认真,连额头碰到地面的力道都带着几分郑重。
吕布将一把小木剑递到他面前。
那是他让周木匠专门打的,比真剑轻得多,尺寸也正适合孩子拿。木剑的样式仿着吕布腰间的短刀,剑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吕”字。那个字是吕布自己刻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转折处还有些生硬。
可意思很清楚。
这把剑,是吕家给的。
但秦朗的名字,仍旧是秦朗。
秦朗双手接过小木剑,声音还带着孩子气,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孩儿秦朗,拜见父亲。”
正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吕布低头看着他,片刻后,弯腰把秦朗从地上拉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
秦朗站起来时,眼眶也有些红,却努力绷着,不肯哭出来。
吕布转头看向玲绮,说道:“把你新做的马鞍垫拿过来。”
玲绮立刻抱着马鞍垫走上前。她今日也穿得整齐,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偏要摆出长姐的架势,站得比平日端正许多。
吕布看着她,说:“你现在是吕家的长女,秦朗是吕家的养子,你们就是姐弟。”
玲绮很认真地点头。
“那以后不说他写得像蚯蚓了。”
秦朗刚松了口气,就听她接着说:“只说他写得像螃蟹。”
秦朗小声反驳:“螃蟹更不像话。”
玲绮认真想了想,似乎觉得也有道理。
“那还是蚯蚓吧。”
满堂的人都笑了起来。
曹曦笑得最大声,差点把手里的栗子撒了一地。冯瑶拿帕子掩着唇,眼角也弯了。连一向温柔稳重的杜绾,都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在府里待了一年多,吕布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庇护,也给了秦朗最好的吃穿。可直到秦朗在吕布面前跪下,喊出那一声“父亲”时,她才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终于有了根。
他还是姓秦,可他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吕家正堂里,做吕布的儿子。
吕布把秦朗拉到玲绮身边,让两个孩子并排站着。
玲绮偏头看了他一眼,说:“现在你是我弟弟了。”
秦朗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站在正堂中央,一个九岁,一个四岁。烛火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一高一矮,却并肩落在同一片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