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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建安三年的第一缕晨光

    建安三年,正月初十。大寒过后,春未见青。


    春耕的犁铧还没来得及破开冻土,下邳城外的官道,却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马蹄铁印踩得面目全非。


    军师署内,空气冷得能哈出白汽。


    平原郡的巨幅舆图如同一张遮天的黑幕,死死钉在正墙之上。高唐、鬲县、平原城,这三座卡在生死线上的城池,已经被吕布用朱砂笔圈了不下几十遍。猩红的朱砂一层层叠上去,早已浸透了木牍的纹理,干涸成一种近乎黑红的血色,怎么擦也擦不掉。


    明天,他就要亲率中军北上。


    吕布推开门,独自站在军师署的廊下。院里那棵老石榴树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秋天漏摘的干石榴,被冬雪埋过,又被春风吹干,在枝头摇晃着,发着缩、发着黑,硬得像几颗硌手的石子。


    他盯着那几颗石榴,恍惚间,竟然抓回了上辈子临考前夜的麻木感——所有的复习笔记都翻烂了,所有的考点都用荧光笔划过了,可当合上书的那一刻,胸口里还是空落落的,像是悬在半空,踩不到底。


    他太清楚自己在怕什么了。


    上辈子,他不过是个坐在格子间里、为了kpi掉头发的普通上班族。


    可现在,只要他一挥手,就是数万条鲜活的人命跟着他去填绞肉机。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决策,落在这个时代的沙盘上,都是几个甚至上千个家庭的灭顶之灾。


    这种排山倒海压过来的窒息感,不是华佗用几帖当归、黄芪就能调理好的。他只能生生受着。


    ---


    回到后宅时,下邳城已经落了锁。


    转过回廊,白日里的肃杀骤然退去。院子里,玲绮正带着秦朗满院子扑腾,去追几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早春萤火虫;石榴树下,曹曦正用葱白似的手指剥着栗子,指尖被染得微微发黄;厨房的方向,隐隐飘来糜贞鼓捣桂花糕的甜香。


    冯瑶的房里透出橘黄色的烛光,窗纸上剪着两道对坐的绰约身影——是大乔和冯瑶在抚琴。两张琴,一高一低,一鸣一和,曲调出奇地安静,像是在抚慰这满城拔弩张的戾气。


    “茶是刚沏的,不烫。”


    杜绾坐在灯下缝着一件内衬,见他进来,动作自然地搁下针线,递过来一杯热茶。她没有问他明天几时拔营,只是用那双温顺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吕布接过茶,自顾自地在她身边坐下,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汽,突然自嘲般笑了笑:


    “以前在并州九原的时候,每次跟鲜卑人玩命前,老子总得灌下一整碗马奶酒。那玩意儿又酸、又腥、又膻,可只要一碗下肚子,热辣辣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蛮力。”


    杜绾扑哧一声轻笑出来。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轻声道:“府里可没有那些糙物,只有糜家妹妹刚出锅的桂花糕,将军赏脸吃一块么?”


    吕布摇了摇头。他放下茶盏,伸手将杜绾的手拉了过来,包裹在自己长满厚茧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因为常年做针线,指腹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细茧。两只手贴在一起,大的一方骨节狰狞,小的一方柔若无骨,整整差了一大圈。


    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玲绮的笑声远远地荡开,夹杂着秦朗跟屁虫一样的童音:“姐姐慢些!等等我!”


    吕布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体内的现代灵魂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锚点。他睁开眼,在杜绾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声音低沉而沙哑:


    “茶很好。”


    ---


    次日,卯时。天色微蒙,寒雾如织。


    下邳北门外,方圆数里被死死压成了一片死寂的玄色。一万徐州精锐,已然列队完毕,如同一头蛰伏在晨雾中的巨兽。


    八千常备军和两千丹阳兵分列五个方阵,最前排是齐胸的重型刀盾,刀光如雪;其后是如林的长矛,枪尖在晨雾中泛着惨白的光。队尾处,攻城槌和宽大的云梯被锁在粗重的牛车上,车轴咯吱作响。


    五百弩兵在右翼呈雁行展开。每个汉子的背上,都背着最新校正过“望山”的强弩。箭囊里塞得满满当当,五十支弩箭的簇头全部用浸了桐油的布裹着,严防春汛的湿气。


    泗水渡口方向,侯成正挥舞着马鞭,指挥着漫天的民夫。一袋袋军粮小跑着堆上运粮船,粗重的号子声与泗水的滚滚涛声撞在一起,震耳欲聋。


    城门口,贾诩拢着袖子,像个冬眠未醒的老卒;陈宫则按着佩剑,面色凝重地叮嘱着身旁的丹阳兵留守校尉。


    “咴儿律律——”


    赤兔马一身火红的毛发在浓雾中格外扎眼。吕布顶盔贯甲,方天画戟斜斜地挂在马鞍一侧,戟刃上的那一抹血槽,在破晓的第一缕晨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青芒。


    他拉住缰绳,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城楼。


    严薇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吕旭,站在风口上;玲绮和秦朗各拽着她的一边衣角;曹曦踮着脚尖,拼命地朝他挥着帕子;杜绾站在斜后方,两手交握放在小腹前,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他的脊背;冯瑶则带着大乔小乔,安静地伫立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吕布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


    昨晚,玲绮那丫头偷偷塞给他一个新绣的平安符。上面的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但中间那个“平”字,已经比去年端正了太多。


    “轰!”


    方天画戟蓦地向前一压,斜指北方。


    “拔营——!!”


    传令兵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晨雾。一万人马同时迈步,重甲相撞,皮靴踏地,马蹄轰鸣,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沿着沂水河畔,向着青州平原的方向,滚滚而去。


    ---


    行军至正午,马蹄带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成廉风尘仆仆地从后方策马狂奔而来,还没接近中军,便从怀里掏出几卷用火漆封口的帛条:“将军!军情司加急!”


    吕布没有勒马,只是放缓了赤兔的步子,接过帛条一把扯开。


    程昱那条老狼在济阴突然集结了五千兖州精兵,没有携带重型辎重,战术意图极度模糊。


    广陵渡口附近抓获三拨孙策的细作,皆在踩点水路。东莞张绣已率凉州铁骑全线南移,封锁江岸,目前对岸尚无大规模造船渡江的异动。


    曹操于三日前秘密派遣使者,快马奔赴冀州袁绍大营,使者身份被刻意隐瞒。


    吕布扫完最后一行字,随手将帛条揉成一团,抛入滔滔的沂水之中。


    “程昱在找机会咬人,告诉兖州线上的弟兄,别眨眼,他动一下,我要提前三个时辰知道。”吕布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冷硬,“孙策那边不用管他,让张绣卡住渡口,敢露头的,用马蹄子踩碎便是。”


    成廉点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明白!那青州前线呢?”


    “文远(张辽)到哪了?”


    “文远将军的前锋已于昨日深夜扎营在高唐外围!韩暹部更狂,白波骑兵一个冲锋,把鬲县外围的两个袁谭哨卡连根拔了,活捉了三十多个舌头,正连夜审着呢!”


    听到“文远”两个字,吕布的嘴角终于扯开了一抹嗜血的弧度。


    “好。”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昂首长嘶,宛如一团烈火般朝着队伍的最前方激射而去!


    远方,一轮红日终于冲破了云层,将整条沂水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黄金。


    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吕布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眼前却莫名浮现出昨晚那杯不烫不凉、恰到好处的热茶。


    袁显思,本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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