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
简雍伏法、张飞被刘备领回小沛之后,这座饱经风霜的徐州重镇,终于从连日的肃杀中缓缓苏醒。市口刑台上的斑驳血迹已被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南门外悬挂示众的首级也已取下收殓。街市上,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辚辚声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坐在车骑将军府内的吕布深知,表面的平静,往往掩盖着更汹涌的暗流。
中原大地,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峙,两头巨兽都在疯狂积蓄力量,决战一触即发。而徐州内部,豪强世家虽被血洗了一批,但暗地里仍有无数双充满怨恨与窥探的眼睛,在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不够,还是不够。”吕布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军报,揉了揉太阳穴。他需要更多的猛将镇守边疆,更多的谋士经略地方。
就在这时,淮南与青州两地的招贤馆,几乎同时呈递上来了加急文书。
吕布随手拂开军报,先打开了淮南的那份名册。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时,眉心禁不住微微一跳。
姓名:甘宁,字兴霸。
出身:益州巴郡。
评语:容貌倜傥,好游侠,纠集恶少,佩带铃铛,衣锦绣,人称“锦帆贼”。
“甘兴霸……”吕布轻声呢喃,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可是未来的江表虎臣,在赤壁火烧曹操、百骑劫曹营的狠角色!此时的孙策正和刘繇残部在江东厮杀,尚未吞并吴会。甘宁四处观望,恰逢吕布的招贤令传遍淮南,上面那句“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显然戳中了这头锦海蛟龙的心思,他这是来探虚实了。
吕布合上淮南文书,又拆开了青州的那一份。这一份,字数更少,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下。
文书上写道:“有一壮士,不肯透露姓名,登记只称姓赵。自言原为公孙瓒帐下旧部,白马义从出身。”
白马义从,姓赵。
这两个词在吕布脑海中碰撞,瞬间拼凑出一个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字——常山赵子龙!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公孙瓒败亡后,赵云回乡隐居,直至刘备投奔袁绍时才再度出山。而如今,刘备正缩在小沛的菜园子里韬光养晦,赵云正处于这段命运的空窗期。青州招贤馆的设立,恰好将这位潜龙吸引了出来。
吕布缓缓靠在温侯椅上,闭目沉思。
这两个人,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浑厚内敛,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骨子里的傲气。
甘宁在文书附信中直言不讳地提出“欲与温侯试手”;而那位“赵”姓青年虽然沉默,但白马义从的枪锋,又岂会轻易向庸主低头?他们来下邳,不是来讨官做的,是来称一称他吕奉先的斤两!
“想试我的锋芒?”吕布蓦地睁开眼,眼中精芒暴涨。他长身而起,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去把陈长史、贾军师、徐右军都请到军师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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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军师署正堂内烛火摇曳。
陈宫、贾诩、徐庶三人分坐两侧。吕布将两份名册往案上一掷,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要办一场横跨三州的比武大会。
“比武大会?”陈宫率先抚须,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将军此计大妙!徐州新定,外有强敌窥伺,内有世家侧目。以此盛会昭告天下,不仅能彰显车骑将军府海纳百川之气度,更能将隐藏在民间的草莽英雄一网打尽。”
他略作沉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粮饷调度,接着道:“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有些仓促。校场的加固、观武台的搭建,以及各国客商游侠的安置,都需要府库调拨大批木材与银钱。主公,这批文书需您特批。”
吕布二话不说,提笔在调拨公文上狠狠画了一个圈:“准!公台,后勤调度便交托于你。”
接着,吕布转头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缓缓睁开眼。
“将军此举,明为招贤,实为‘筑巢引凤’与『开网捕鱼』。”贾诩的声音低沉,“甘宁乃水战奇才,赵氏若真是子龙,则是天下无双的骑将。得此二人,将军霸业可期。
但更要紧的是,自周尚被斩后,徐州豪强表面恭顺,实则咬牙切齿。这场比武,能让他们看清将军手里的刀有多快。同时,天下豪杰汇聚,其中必夹杂着曹操、袁绍、刘表甚至江东的细作。内线、外线,皆可借此机会,由绣衣卫在登记客栈、核验文牒时,一网打尽。”
吕布哈哈大笑,贾诩不愧是毒士,旁人看到的是群英荟萃,他看到的却是血雨腥风与情报罗网。
徐庶待两人说完,方才抱拳上前:“主公,二位军师所言极是。元直建议,比试可分步战、骑战、射术三轮。不仅如此,咱们得让张辽将军的‘并州狼骑’与曹性将军的‘强弩营’在校场边缘进行日常操练。不刻意炫耀,但要让他们看到徐州军的甲胄之坚、军纪之严。至于报名的资格审核,由我亲自把关,绝不让宵小刺客有可乘之机。”
“好!”吕布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公台管物资,文和罗网,元直负责审核接待。成廉率军情司在外围全力配合!告诉各郡驻军,凡我军中将校,若有不服气的,皆可报名参赛!半个月后,本将要在下邳校场,看看这天下英雄,谁能入我眼!”
消息在数日内传遍了淮南、青州与徐州各郡。
淮南,寿春招贤馆。
“啪!”
一张盖着车骑将军大印的告示被重重拍在桌案上。
甘宁一脚踩在椅上,袒露的胸膛上横七竖八躺着几道狰狞的伤疤。他听着腰间叮当作响的铜铃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神炙热得像是一团火。
“步战、骑战、射术?最终胜者,由车骑将军亲自考核?”甘宁啐了一口唾沫,偏过头对身后的锦帆贼众大笑道,“弟兄们!老子全报了!等老子拿了那劳什子魁首,倒要看看那‘天下第一’的吕奉先,是不是如传说中那般长了三头六臂!”
“老大,你可别在阴沟里翻了船,堕了我们锦帆贼的名号!”手下校尉起哄。
“滚他娘的蛋!”甘宁笑骂着踹了过去,眼中却满是高昂的战意,“老子知道那吕布是个狠人。但我甘兴霸这辈子,在水里没输过,在陆上,也没怕过谁!”
青州,平原招贤馆。
与寿春的喧嚣不同,平原城的招贤馆内一片宁静。
秋阳斜斜地照进正堂,将布告栏的影子拉得极长。一个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的年轻汉子静静地伫立在告示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身后背着一杆长枪,枪尖用麻布小心地包裹着,枪杆上则缠绕着一层又一层褪色的白布——那是白马义从的旧制。隐约间,还能看到白布上那些反复浸染、早已变成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公孙瓒死了,白马义从散了。但有些东西,长在骨子里,剥不掉。
“壮士,可要报名?”馆内书佐见他气度不凡,大步走上前来,递过墨汁未干的竹简。
青年沉默了片刻,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接过毛笔,在名册上落下一个苍劲有力、却隐带悲凉的字:【赵】。
“报哪几项?”书佐问。
“步战,骑战。”青年的声音清冷。
“骑战需自备战马。若无,可向青州军营暂借。”
青年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客栈外拴着的那匹神骏异常、浑身无一根杂毛的雪白战马,轻声道:“我有马。白马。”
书佐落笔的墨尖骤然一顿。他猛地抬头,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姓赵,白马义从遗烈,骑白马,背长枪。
书佐也是个识货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敢多问,躬身递上一枚通行令牌:“半月后,下邳校场,请壮士扬威。”
青年微微拱手,转身出门。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白马长嘶一声,蹄声踏碎了平原城石板路上的秋叶,转瞬便消失在漫天的金色秋光之中。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夜幕再度笼罩下邳城时,车骑将军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吕布看着手中最终汇总的名册,眼神深邃。短短半月,登记在册的参赛者已逾百人。其中有淮南的悍匪、青州的悍卒、徐州本地的寒门游侠,甚至还有几个从兖州、荆州方向潜行而来的神秘客。
窗外,隐隐传来“并州狼骑”在月光下进行夜间奔袭操练的沉重蹄声,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偏厅里,贾诩正就着微弱的烛光,翻看着绣衣卫呈递上来的各方势力暗探的潜伏报告。
隔壁堂中,徐庶的算盘声和与各郡核对文牒的争论声不绝于耳。
吕布缓缓合上名册,走到窗前,负手看着那轮被乌云半遮的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