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偏院内,一灯如豆。
吕布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隔着薄薄的窗纸,正瞧见步练师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她手里执着一杆纤细的狼毫,正就着微弱的烛火,在竹简上摹写着什么。
听到推门声,姑娘惊得羽睫一颤,慌忙放下毛笔站起身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便要裣衽行礼。
一只大手斜里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在抄些什么?”吕布顺势坐在案几旁,嗓音低沉。
“闲来无事,抄几页《诗经》静静心。”步练师顺从地将竹简转了个方向,呈在吕布眼前。那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一如她柔中带刚的性子。
吕布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只用素锦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轻轻搁在了案几上。
“昨日之事,是我疏忽了。”
吕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歉疚:“你新婚进府,本该由我陪着。这支簪子,是下午在南市闲逛时瞧见的,觉得配你,便买下来权当赔礼,莫要生我的气。”
步练师微微一愣,随即那双眼眸里泛起一层细碎的涟漪。她小心翼翼地扣开木匣的铜锁。
盖子掀开,那支素银簪子在黑绒布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清冷孤傲。顶端的那枚白玉,在摇曳的红烛下折射出一种乳白色的、如月光般温润的光晕。
姑娘伸出纤手将银簪拈起,借着烛火细细端详,当指尖抚过簪身那道若隐若现的水波纹路时,她终于瞧见了内侧微雕的那两个小字。
“如水……”
步练师轻轻呢喃出声,抬起那双清亮如星的黑眸,凝视着吕布:“这名字真好。上善若水,不争不抢,却又润物无声,谁也离不开它。将军……这是在夸妾身吗?”
吕布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我本是个粗人,不懂那些花言巧语。只觉得这天下间,唯有你配得上这两个字。”
步练师的双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将银簪双手递到吕布面前,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新妇的娇羞:
“那……请将军替妾身戴上。”
吕布接过簪子,那粗大的手指与精致的银簪形成了极强烈的反差。他轻轻地将银簪没入她乌黑如瀑的发髻之中。
素银的冷冽衬着墨发,那枚白玉在她额前微微晃动,倒真像是将一缕月光,生生烙印在了她的眉宇之间。
步练师抬手轻轻碰了碰簪脚,嘴角勾勒出一抹甜美笑意:“好看吗?”
“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姑娘得了夸奖,仿佛鼓足了所有的胆量,突然微微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吕布的脸颊上犹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
亲完,她有些慌乱地揪着月白色的寝衣衣角,声音低得宛如蚊蝇,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
“将军……昨晚妾身一个人,把这屋里的红烛,从长点到了天明。今晚……将军留下来,陪陪练师,好不好?”
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眼里满是卑微期盼的姑娘,吕布的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昨天他因甘氏之事将她冷落,今夜,他说什么也绝不能再让这个满眼是他的丫头失望了。
“好。”吕布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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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练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积压了一天一夜的委屈与惶恐,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柔顺地将身子埋进吕布宽阔如山的胸膛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烈酒与汗水的阳刚气息。随后,她缓缓抬起头,迎着男人粗重的呼吸,笨拙而热烈地主动吻上了他的红唇。
两唇相贴,带着一丝极淡的明前茶香。
姑娘到底青涩,动作生涩得厉害,牙齿一个不小心,磕到了吕布的下唇。她吓了一跳,慌忙红着脸想要退开:“妾身……妾身是不是太笨了……”
“不笨,我亲自教你。”
案几上的竹简在两人的拉扯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散落了一地。
吕布顺势将这个娇小的姑娘抱起来,让她坐在案沿之上。如此一来,本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女,刚好能够平视他的双眸。
月白色的寝衣不知何时被扯松了系带。
夜色渐深,明纱帐缓缓滑落,将一室的春光尽数遮掩了去。
她太小了,纤细得如同易碎的瓷器,让习惯了大开大合的虓虎在这一刻也生出了无尽的怜惜。
红烛爆开了一朵刺目的灯光,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夜,月色朦胧。
那支素银簪子在墨发中若隐若现,白玉摇曳,晃碎了满地的月光。
直到东方破晓,风暴才终于归于平静。
姑娘宛如一只餍足的小猫,整个人蜷缩在吕布的臂弯里,手指还揪着他的一缕发丝,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一缕刺眼的金色阳光穿透窗棂,恰好打在吕布的眼帘上。
他缓缓睁开眼,却发现怀里的姑娘早就醒了。步练师正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发呆,见他醒来,赶忙羞红了脸想要往被子里缩。
可身子刚一动弹,她便柳眉紧蹙,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倒吸凉气声:“嘶……”
“怎么了?可是伤着了?”吕布翻身侧卧,大手探进被窝帮她揉捏着细腰。
“动、动不了了……”
步练师把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娇羞与埋怨:“腰身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腿根也酸软得厉害。全身都没了力气……将军,妾身今日这般模样,怕是没办法去严姐姐那里敬茶请安了,这可如何是好?”
吕布哈哈大笑,在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无妨,严薇不是那等刻薄之人。你且在榻上安心躺着,我亲自去替你告假。”
“都怪将军昨夜……昨夜使得蛮力太甚。”步练师大着胆子飞了个白眼。
“昨夜是谁在耳边一直说不要亻亭的?”
“将军惯会取笑人!”姑娘彻底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吕布穿戴好便服,神清气爽地推开院门。
然而,脚还没跨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糜贞正双手背在身后,俏生生地立在院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百褶如意月裙,头顶上俏皮地梳着两个双丫髻,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正死死地等瞪着迈出门的吕布,那娇嫩的红唇高高噘起,几乎能挂起一个油瓶。
虽已年方十七,但因世家娇养,脸上还带着几分褪不去的婴儿肥,站在晨光里,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怨妇。
“妾身拜见车骑将军。”糜贞故意拉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行了个礼。
“大清早的,你不在院里绣花,跑这来作甚?”吕布有些好笑地瞅着她。
“妾身都在这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了!”
糜贞往前跨了两步,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气呼呼地质问道:“将军!步妹妹昨儿刚进府,您昨晚便火急火燎地和她圆了房!妾身整整比她还大了一岁!您凭什么至今都不碰妾身?!”
“呃……”
天下第一的战神,在这一刻硬是被小姑娘一句话噎得老脸一红,愣是没组织出反驳的词儿。
“将军以前总拿‘年纪尚小’当幌子来敷衍妾身,如今步妹妹比我还小,您倒是不嫌她小了!”
糜贞说着说着,眼眶莫名红了一圈,声音也从先前的气恼变成了藏不住的委屈与卑微:“妾身不管!妾身等了一年了,哥哥把整个糜家的家产都给您当了军资。将军若是再找借口推脱,妾身……妾身往后天天搬个小板凳,就守在将军府的大门口堵您!”
看着眼前这个鼓着腮帮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下来的名门千金,吕布的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吕布上前一步,厚实的大掌在糜贞那毛茸茸的双丫髻上轻轻揉了揉,将那精致的发髻揉得有些凌乱,语气温柔得不似杀神:
“行了,别掉金豆子了。今晚,本将去你院里。”
糜贞整个人瞬间呆滞在了原地。
足足过了三五息的功夫,姑娘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张带着泪痕的小脸瞬间如春花般绽放。
“将军说话算话!谁赖皮谁是小狗!”
丢下一句欢快的娇嗔,十七岁的糜家大小姐提着裙摆,转身便往自己的小院飞奔而去。那轻盈雀跃的背影在金色晨光里一蹦一跳的,活脱脱像是一只刚刚冲出樊笼、飞向自由的欢快小麻雀。
吕布站在长廊下,望着那抹粉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后宅……往后怕是清静不下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