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过黄河,直传徐州。
下邳,军师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吕布正坐在温侯椅上,翻看着青州前线发来的练兵军报。
“砰”的一声,大门被推开。成廉风尘仆仆地快步走入,手中攥着一根竹管,上面封着刺目的朱漆:
“将军!邺城急报!袁绍于七月初七病逝,袁谭、袁尚已然刀兵相见,邺城街巷血流成河!”
吕布挑了挑眉,接过竹管,拍碎朱漆抽出里面的帛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随手将帛条递给了身旁的贾诩。
贾诩接过扫了一眼,将帛条轻轻搁在案上,嘴角那条极细的狐纹微微上勾。
“比老夫预估的,还要快上几分。”贾诩捏着胡须,淡淡笑道,“袁本初七月七咽气,七月七夜里亲儿子就动了刀。审配想瞒天过海,却被郭图截了先机。眼下邺城一分为二,谁也吞不下谁。不出一个月,必有一方要向外求援。”
吕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文和觉得,他们会求向谁?”
“袁尚必向曹操求援。”贾诩断言道,“审配与荀彧算是有旧交,且袁尚占了‘嗣子’的大义,曹操若出兵相助,名正言顺。至于袁谭……则极有可能向将军求援。”
“哦?”吕布笑了。
“郭图此人,最善投机。”贾诩眼中闪烁着洞察人性的精光,“他深知将军在青州驻有重兵,从平原渡河,数日便可直抵邺城,这可比曹操从许都发兵快得多。若老夫是郭图,绝不会只求一家。他会同时向曹操和将军伸出长手,谁先到,他就跟谁合作。此人心中,无忠无义,唯有利害。”
听着两人的对话,吕布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极为模糊、却又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
“袁绍不是还有一个次子吗?袁熙。他现在何处?”
坐在一旁的沮鹄放下手中的竹简,恭敬答道:“主公,袁熙如今在幽州。当年袁绍攻灭公孙瓒后,便任命袁熙为幽州刺史。不过袁熙此人性格懦弱内敛,既无袁谭的悍勇,也无袁尚的机巧。幽州那些旧将如焦触、张南等人,对他皆是阳奉阴违。他连幽州内部的郡县都镇不住,根本无余力南下参与这场夺嫡之争。将军不必忧虑此人。”
“他……娶妻了没有?”吕布冷不丁问了一句。
沮鹄明显愣了一下。这位新晋的参谋显然没想到,在这等决定天下大势的战略会议上,自家长官居然会关心起敌对公子的婚室。
他赶忙回禀道:“娶了。袁熙的正妻姓甄,乃是中山无极人,上蔡令甄逸之女。据说此女容色绝世,有倾国之貌。不过袁熙待她似乎不过尔尔,婚后一直将她留在邺城侍奉袁绍之妻刘氏,并未带去幽州任所。将军何以……突然关心起袁熙的家事?”
“没什么,随口一问。”
吕布淡淡一笑,将茶盏搁在案上,顺势将脑子里那点不该有的思绪压了下去。
甄逸之女……那不就是甄宓吗?
《洛神赋》里那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正史里曹操攻破邺城后,原本想自己留着,却被曹丕捷足先登,最后成了魏国的文昭皇后。
如今袁绍刚死,邺城大乱,这位绝代佳人应该还在西城的刘氏府邸中,在战火中瑟瑟发抖。至于袁熙那个连幽州都镇不住的废物,确实配不上她。
收回思绪,吕布神色一肃,恢复了执掌万军的威严:
“袁熙不足为虑。成廉,继续让绣衣卫盯紧邺城动向,一日一报。传令张合、沮授,全军进入特级战备状态!记住,切勿主动渡河,还不到时候。”
“另外,让沮授动用他在冀州的老关系,多加联络那些河北旧将。袁谭袁尚这一打,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该逼他们选边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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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丞相府。
沉香袅袅,却压不住大厅内的压抑气势。程昱面色凝重,将一份带血的帛条双手呈递上去。
曹操一把扯开,目光扫过,随后将帛条缓缓按在舆图之上,发出一声长叹:
“袁本初……死了。孤跟他斗了大半辈子,可孤万万没想到,他剩下的这半条命,竟然是被他亲儿子给活活折腾掉的。”
荀彧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公,伤感大可不必。眼下邺城一分为二,袁谭据东,袁尚守西,此乃天赐良机!明公若顺水推舟出兵相助袁尚,讨伐叛逆的长子,名正言顺,冀州可图!”
“不可。”
坐在一旁的郭嘉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他摇头道:“袁氏兄弟刚打起来,精锐尚在。此时若外敌大举入侵,只会逼得他们兄弟放下内斗,一致对外。不如再等他们互相攻伐,等各自精疲力竭了,主公再顺势收场。况且……”
郭嘉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吕布在青州平原一带驻扎了大量精锐,从平原渡河到邺城,可比我们从许都北上快得多。他至今按兵不动,跟我们想的是一样的心思——都在等。”
“孤担心的,从来不是吕布北上。”
曹操长身而起,踱步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小沛的位置:
“孤担心的是,吕布这阵子往小沛源源不断地增兵,张辽带着并州狼骑反复袭扰兖州边境的粮道和哨卡!他是在告诉孤:孤只要敢大举北上,他的骑兵随时能从小沛直插许都!”
程昱眉头紧锁:“那明公的意思是……”
“等!”曹操猛地一挥衣袖“等袁谭袁尚拼到两败俱伤,等吕布先暴露出真正的意图!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先手。另外,派满宠为使,携天子诏书赶赴邺城,公开承认袁尚为袁绍嗣子、领冀州牧!”
荀彧一惊:“主公这是要彻底扶持袁尚?”
“不过是制衡之术罢了。”曹操冷笑,“先给袁尚一颗定心丸,不让他因为绝望而倒向吕布。同时,给孤盯住小沛!张辽的狼骑只要有异动,立刻八百里加急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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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军师署内。
秋风渐起,卷起庭院内的几片落叶。邺城内乱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袁谭攻西城不克,折损精锐三千。”
“袁尚反攻东城被射退,审配内应被郭图斩首。”
“曹操派满宠入城,袁尚受封冀州牧……”
吕布一把将最后一份密报拍在案上,长身而起,走到巨大的舆图前,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曹操派满宠去,是在给袁尚撑腰,故意给袁谭施加压力。袁谭那个暴脾气撑不了多久,一旦他被逼入绝境,唯一的生路就是向本将求援。”
他转过身:“只要袁谭的求援信一到,我军便有了名正言顺跨过黄河的理由。大义在手,师出有名!”
陈宫正在一旁蘸墨疾书,闻言抬起头:“将军,那给张合与沮授的军令,是否要变动?”
“传令张合,做好随时渡河抢占邺城的准备。一旦袁谭求援,大军立刻从平原突击渡河,以援救大公子的名义切断袁尚与审配的后勤补给线!但记住一点,等两败俱伤,再一举拿下。”
“令张辽在小沛方向继续袭扰曹军粮道和哨卡,保持压力。曹操虽然派满宠去了邺城,但自己的主力还没动,说明他也在等。既然都在等,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贾诩搁下茶盏:“将军此计可行,但需注意曹操的底线。曹操可以容忍将军抢邺城,但绝不会容忍将军威胁许都。”
“这个分寸让文远去把握。他在小沛待了这么些日子,对曹军的兵力部署和反应速度了如指掌。什么时候加大压力,什么时候减小压力,他比军师署更清楚。”
吕布靠在温侯椅上,望着舆图上邺城的位置。袁绍死了,邺城乱了,曹操还在等,他也在等。但这场等待不会太久了。
现在袁谭还在邺城里跟自己的兄弟拼命,而他在这里等一个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等邺城破城的那一刻,甄宓大概还在刘氏的寝殿里侍奉那位失了丈夫的老妇人。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把邺城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