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七月十五。大暑。
邺城的内乱,已经持续了八天八夜。
袁谭据东城,袁尚守西城,两军以城中央那座残破的州牧府旧垣为界,日夜疯狂厮杀。正值盛夏,伏天的热浪滚滚而来,夹杂着街巷间来不及收殓的尸臭,令人作呕。新战死的尸体叠着旧的,暗红的血水渗进青石板缝,引得绿头蝇聚成大片黑云,嗡嗡作响。
城东郡守府内,袁谭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额上密布着汗珠。
郭图立在案前,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份刚草拟好的帛书。
“大公子,不能再拖了!”郭图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惶,“曹操已经公开承认袁尚为冀州牧,满宠更是带着天子诏书进了西城!审配那个老匹夫,正拿着诏书在城里四处拉拢那些观望的世家。再拖下去,不等袁尚动手,东城的世家自己就会倒戈投降!”
袁谭猛地驻足,双眼通红地瞪着郭图,低吼道:“你让我向吕布求援?!你忘了去年在平原,他是怎么把我打得全军覆没的?你让我去求那个三姓家奴?!”
“此一时,彼一时啊!”郭图趋前一步,疾声道,“去年是死敌,今年未尝不可为盟友!吕布在青州驻扎了万余精锐,张合、沮授皆为其爪牙。从平原渡河,骑兵数日便可直扑邺城。眼下袁尚背靠曹操,大公子若不找个够分量的泰山靠过来,拿什么去跟曹尚联军抗衡?”
袁谭僵在原地,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那一幕——去年平原城外,吕布浑身浴血,骑着那匹如烈火般的赤兔马,那杆冰冷的方天画戟,就停在离他咽喉只有三寸的地方。那一刻的恐惧与屈辱,至今折磨着他。
可郭图的话,彻底砸碎了他的自尊。
曹操已经偏向了袁尚。不请吕布,他就得死。
“……拟书。”袁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颓然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措辞……客气些。就写:‘袁谭,愿奉吕将军为盟主,请将军顺天应人,出兵襄助,共讨逆贼袁尚。’”
郭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蘸饱了浓墨,在帛书上疾书起来。
当夜,数骑快马出了邺城东门,带着袁谭的亲笔信,直奔下邳方向而去。
---
数日后,深夜。下邳,军师署。
清凉的夜风吹不散屋内的凝重。摇曳的烛火下,贾诩、陈宫、徐庶、陈登、沮鹄、高顺围聚在舆图旁。
吕布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赤着双脚走了进来。成廉快步跟在身后,双手呈上一枚封着火漆的竹管。
吕布接过,挑碎火漆,展开帛书一览而尽。寂静的偏厅里,只听到帛书抖动的沙沙声。
忽然,吕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袁谭服软了。”吕布将帛书随手抛在案上,“措辞谦卑得很呐——‘袁谭,愿奉吕将军为盟主’。诸位,怎么看?”
贾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慢条斯理:“比老夫预估的还早了三天。看来满宠带去的那封天子诏书,成了压死袁谭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撑不住了。”
陈宫接过帛书扫了两眼,眼中精芒闪烁:“将军,时机已到。袁谭主动求援,我军出兵不仅名正言顺,更能站住大义之名。不过,此去邺城,我们是为了救袁谭,还是为了……拿冀州?”
“本将全都要。”
吕布走到巨大的河北舆图前,一掌拍在“邺城”两个字上,眼神炽热如火:“明面上,我们是奉盟约去救他;实际上,邺城必须是我们的!袁家两兄弟把冀州打烂了,既然他们守不住这份家业,那就由我吕布来当这个河北的新主人!”
他转头看向负责情报的沮鹄:“邺城里面,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沮鹄立刻展开一份密报,指着舆图道:“两败俱伤。袁谭龟缩东城,兵力已不足万人,且士气低落;袁尚稍好一些,也仅剩万余人。审配在西城囤积了大量军粮,这是袁尚唯一的底气。如果能切断西城的粮道,袁尚必溃。”
“那就先掐死他的脖子!”
吕布果断下令:“传令平原!命张合、沮授立即渡河,打着‘援谭’的旗号全速进军。渡河后,大军切勿入城,先给我把邺城北面的渡口和粮道彻底锁死!张绣的三千西凉铁骑在外围游击机动,赵云的三百重甲骑兵做好准备——记住,让他们狗咬狗,等他们打累了,我军再入城!”
陈宫提笔在竹简上飞快记录,随即抬头,眉头微蹙:“将军,曹操绝不会坐视不理。他派满宠去,就是为了把袁尚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得知袁谭向我们求援,曹军必然北上抢城。”
“他来不及。”吕布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自信,“我军从平原渡河,数日便可兵临邺城之下;曹操从官渡北上,沿途要渡河、穿郡,路程至少多出一倍!时间,在本将这边!”
顿了顿,吕布又问:“张辽在小沛动静如何?”
成廉拱手道:“文远将军昨日刚送来捷报,烧了曹军一批草料,还设伏干掉了夏侯惇麾下一名偏将。如今曹操在边境调兵遣将,加强了警戒,但主力似乎被文远牵制住了,还没敢轻举妄动。”
“好个张文远!”吕布抚掌大笑,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不过,告诉文远,戏演得差不多就行了,火候要拿捏住。既要让曹操觉得小沛是个心腹大患,又不能真把他逼急了。要是曹操发了狠,放弃邺城先调头啃掉小沛,那咱们的算盘就落空了。”
成廉补充道:“文远将军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在军报里说,他已经在逐步缩减袭扰规模,并故意借着夜色缩减小沛的营寨火把,做出‘精锐正悄悄调往青州’的假象。曹操的斥候,应该已经上当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此时睁开眼,微微一颔首:“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文远此计甚妙。曹操以为小沛兵力空虚,定会放心北上——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我军真正的主力,早就在平原张网以待了。”
“让文远继续演。曹操蒙在鼓里的时间越长,对我们越有利。”
---
夜深,众将散去。
吕布揉了揉眉心,正欲回后宅安歇,成廉却又悄无声息地从廊下折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封极小的帛条。
“将军,绣衣卫从邺城发来的密报。不涉军务,但……属下觉得将军应该过目。”
吕布挑眉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笼火光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迹:
“袁绍遗孀刘氏仍在西城,袁熙之妻甄氏随侍左右。甄氏容绝天下,虽逢乱世不掩其华。据查,曹操已遣暗哨刺探甄氏居所,意在破城之日纳之。另,袁尚部将苏由镇守西城门,此人贪财好色,可诱之。”
吕布看着“甄氏”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凝,随后将帛条慢条斯理地折好,塞进怀里。
“这事,不要让军师他们知道。省得公台又唠叨我贪恋女色。”
成廉心领神会地一笑:“属下明白。还有一事,绣衣卫在城里的暗桩,已经搭上了审配府中的一个佐吏。此人掌管西城粮仓分布图,只要银钱给够,他愿意卖。”
“不急。”吕布眼中闪过一抹鹰隼般的利芒,“等张合的大军过了河,再收网。让他把西城的粮仓、渡口、还有那个苏由的布防图一并拿出来。等破城那天,这些东西,比黄金还贵重。”
“诺!”成廉躬身退入黑暗。
---
夜幕低垂,黄河的怒涛声在暗夜里如闷雷般滚动。
张合按剑立于城头,狂风吹得他身后的猩红斗篷猎猎作响。在他的身后,赵云银甲、张绣手握长枪、韩暹侧立,皆是一脸肃杀。
沮授快步登台,将一封飞鸽传书递上。在他身后,跟着换上徐州军甲胄的袁军降将——蒋义渠。
“下邳急令!”
沮授的声音在风中传开,掷地有声:“主公有令!大军立即渡河,以‘援谭’之名直扑邺城。渡河后,锁死北面粮道渡口,切断袁尚后勤!张绣将军,你的西凉铁骑负责外围机动斩杀;子龙,你的三百重甲骑兵负责冲锋攻坚!但记住——不准先入城!”
张绣狞笑一声,狠狠甩了一下马鞭:“不让入城?这是要等他们血流干了,咱们去捡现成的。主公这一招,够狠!”
赵云一振手中亮银枪,枪尖在月色下荡开一圈寒芒:“什么时候动身?”
张合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卯时,大雾起时渡河!”
他看向蒋义渠:“蒋将军,你熟悉冀州的地形。此番你为前军向导,可能办好?”
蒋义渠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厉声表态:“末将愿效犬马之劳!从平原到邺城,沿途哪个渡口水浅、哪条小道能绕开官军,末将烂熟于心!”
张合笑着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此战若下邺城,你便是首功。主公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会亏待功臣!”
当夜,平原城外的黄河渡口,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轰隆隆——
三千西凉铁骑率先踏上浮桥,密集的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震得河水剧烈翻滚。
紧接着,赵云麾下那三百具装重骑兵缓缓跟上,人马皆披重甲,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绝望的铁灰色幽光。
然后是韩暹的八百白波骑兵紧随其后。
雾气渐渐从河面上升腾起来,将大军的身影吞没。
邺城就在前方。
袁谭还在东城苦苦支撑,袁尚还在西城做着坐拥冀州的美梦,而曹操的黑旗,或许也已经出了官渡。
大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