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院外响起了沉重而有节奏的马蹄声。
吕布翻身下马,将赤兔马的缰绳甩给成廉,大步跨入这处幽静的宅院。蒋义渠早已带人守在门口,见吕布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将军,院内一切安好。”
吕布推开虚掩的正厅大门,里面原本急促的木鱼声和念经声戛然而止。
袁绍的正室刘氏跪坐在大厅中央,脸色憔悴得厉害,但依旧拼命挺直了脊梁,试图维持着四世三公家族主母最后的尊严。瞧见一身血腥气站在门口的吕布,她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颤,险些散落一地。
刘氏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下拜:
“罪妇刘氏,见过吕将军。大将军已故,邺城已破,我袁氏一门孤寡,再无依靠。只求将军开恩,饶过这满府无辜妇孺的性命。”
吕布按着腰间的佩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在河北说一不二的妇人,淡淡道:“刘夫人放心。本将不是曹孟德,没有屠城的习惯。袁氏家眷一概不杀,府中财物分文不取。等邺城局势稳定,本将自会妥善安置。”
听到“不杀”二字,刘氏如蒙大赦,紧绷的身躯瞬间瘫软了几分。但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精光,猛地转头看向侧门的素帘,厉声喝道:
“甄氏!还不快出来见过将军!”
帘子微微一动,一个身着素色旧衣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吕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不禁微微一挑。
那女子低着头,脸上、脖子上全是黑乎乎的炉灰,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可即便是如此刻意的伪装,她站立在厅堂中央的姿态依然优雅得如同一株雪地中的寒梅。花瓣虽沾满了泥点,但那根茎,却傲然挺立。
“将军。”刘氏一把将甄氏拉到身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卑微与谄媚,“这是先夫次子袁熙的正妻甄氏。虽无大才,但姿色尚可,刘氏愿将她献与将军为妾!只求将军看在她的份上,保我袁氏满门老小衣食无忧!”
甄氏低着头,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她原本以为婆母至少会留她一份尊严,却未曾想,在生死面前,自己竟然被如同牲畜一般推出来交易。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脸是灰的女子。
他上前一步。那股历经百战的铁血压迫感袭来,让一旁的刘氏几乎喘不过气。
“你叫什么名字?”吕布问。
“妾身……甄宓。”她的声音很轻,却并无寻常妇人的颤抖。
“抬起头来。”
甄氏缓缓扬起那张满是污垢的面庞。炉灰遮住了她绝世的面容,却根本遮不住那双清澈、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隐忍倔强的眼眸。
看着这双眼睛,吕布的脑海中浮现出上辈子读过的那篇绝代文章——“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这便是甄宓。那个在原本的历史中,被曹丕强抢、被曹植暗恋,一生都在被权势玩弄和争夺,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选择权的“洛神”。而此时,她脸上抹着炉灰,正试图用这种拙劣而绝望的方式,来抗拒他这个“茹毛饮血”的塞外武夫。
吕布看着她那双如小鹿般警惕的眼睛,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
“外面那些传言,本将自己也听说了。”吕布双手负后,语气中多了一丝调侃,“身高一丈,青面獠牙,每顿饭还要吃好几斤生肉。甄夫人,你今日往脸上抹这些东西,莫非是怕本将当场把你生吞活剥了?”
甄宓的长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惊愕地抬起头,怎么也没料到这个传说中的杀神,竟然生得如此英武非凡,且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吕布转过身,对刘氏言道:
“刘夫人的心意我领了。但甄氏是袁熙正妻,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收下。”
吕布转过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甄宓整个人笼罩在内。双眼落在甄宓身上:“袁熙去了幽州之后,可有书信回来?”
甄宓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到他暗沉的甲胄边缘和隐隐带着血腥味的皮靴,她掐紧了指尖,温顺地答道:“没有。他走了之后,便再没有音信。”
“那你留在邺城,是等他回来,还是无处可去?”
“妾身……无处可去。”甄宓的声音轻细却清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妾身的娘家在上蔡,战乱经年,早已断了音信。袁熙走了之后,妾身一直在刘夫人身边侍奉。”
吕布端详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先留在邺城。这处别院暂时不动,刘夫人和你的衣食照旧。等邺城局势稳定了,再另行安顿。”
公事公办的口吻交代完,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那抹扎眼的黑灰上停留了一瞬。
不知怎的,这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温侯,眼神里忽然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语气也放轻了几分。
“脸上那些灰,回去洗了吧。我不吃人。”
甄宓愣了一瞬。
她缓缓低下头,紧绷了数个日夜的脊背,在这一刻猝然垮了下一寸,不自觉的微笑了一下。
她猛地意识到失态,仓促地想把嘴角压回去,可那抹融化在炉灰里的笑意,到底还是漏了痕迹。
一旁的刘夫人,将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眼神骤然阴鸷下来。
吕布已经转身朝厅外走去。重甲在门槛前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按着腰间的佩剑,淡淡地抛下一句:
“安心住着。没人敢动你们。”
说罢,他跨出门槛,朝外头候着的成廉递了个眼神,翻身上马。马蹄铁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由重变轻,伴着远处风卷残云的呼啸,缓缓淡了下去。
吕布的背影刚消失在别院大门外,刘夫人脸上那层端庄的伪装,便像风干的墙皮一样,簌簌地往下掉。
“啪。”
她把那一串摩挲得圆润的佛珠往几案上重重一搁,转过身来。她看着甄宓,嘴角挂着一丝极冷的笑——再没有了方才面对吕布时的卑躬屈膝,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刻薄。
“呦,刚才谁往脸上抹灰来着?口口声声说‘贼人凶悍’,合着人家一句话还没落,你倒先春心荡漾上了。”刘夫人剔了剔指甲,眼尾挑起一抹讥诮,“甄氏,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侍奉了这么久,我倒瞧不出你还有这般狐媚本事?那嘴角翘得……要不是脸上糊着一层灶灰,怕是连吕将军的魂儿都要被你勾走了。”
甄宓长睫颤了颤,将头埋得更低,滚烫的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生生透过了那层脏污的灰土:“夫人,妾身没有……”
“没有?没有你脸红什么?没有你笑什么?!”
刘夫人的声音陡然尖锐了一瞬,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失态,重新捻起佛珠,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声音阴恻恻的:
“吕将军说不吃人,你是不是恨不得让人家吃点别的?也对,袁熙那没用的东西,把你往邺城一扔就是大半年,如今撞见个威风凛凛的真英武,你心里不跟猫抓似的才怪。只可惜啊——”她拖长了语调,冷笑道,“人家温侯见惯了美人粉黛,推辞了一番拔腿就走,连你的衣角都没碰一下。你要真有本事让他折返回来,那才算你的能耐,在这儿浪给谁看?”
甄宓站在原地,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死死绞着衣角。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所有辩白咽了回去。她太懂刘夫人的脾气了——袁绍在世、袁家烈火烹油的时候,这位正室夫人便容不下府里任何一点姿色;如今大厦倾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刘夫人满腔的惊恐与怨毒无处宣泄,只能化作最下作的脏水,一股脑地泼在她这个儿媳身上。
午后的日光隔着雕花窗棂照进来,亮得有些晃眼。甄宓脸上那道被炉灰擦出的白痕,在光晕里显得惊心动魄。
“夫、夫人……”
绣儿端着一盆清水,战战兢兢地从偏门蹭了进来。瞧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缩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甄宓没去看刘夫人,径直走过去接过水盆。她缓缓蹲下身,将有些颤抖的手探进清凉的水中。
哗啦。
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粗糙的炉灰和着水渍被一点点揉开、搓净。当那盆清水彻底变浑时,水面上倒映出的,是一张被水洗得清透、近乎绝艳的面孔。
眉眼如远山含黛,因方才的屈辱而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破碎感;鼻梁挺秀,被水激过的唇瓣透着病态的殷红。
哪怕是在这方寸败落的别院里,哪怕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旧衣,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端庄与惊艳,依旧刺得人睁不开眼。
刘夫人死死盯着那张脸,干瘪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在掌心里攥得咯吱作响。她嘴里恨恨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恶毒的咒骂,转瞬便被佛珠急促碰撞的细碎声响无情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