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
吕布沿着长廊缓缓朝后宅走去。
刚走到步练师的院落门口,耳畔便捕捉到了几声极轻、极生涩的琴声,间或夹杂着女子刻意压低的银铃般笑语。他推门而入,只见长廊下点着暖黄的灯火,步练师正毫无形象地歪坐在一侧,而甄宓则有些局促地坐在琴案前,一双葱白纤细的手指正有些笨拙地在琴弦上拨弄着。
见吕布高大的身影跨进院子,二女赶忙慌乱地站起身,盈盈一拜。
“自家人,别整这些虚礼。”
吕布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斜睨着那张黑漆古琴,冲着甄宓咧嘴一笑,“这琴学得如何了?可能弹出个全调来了?”
甄宓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回将军,勉强能弹完一曲《鹿鸣》了。只是……只是中间‘食野之苹’那一节,指法老是错,步妹妹总嫌妾身的手指僵硬。”
“哪是僵啊,她那是太当回事了!”
步练师在一旁脆生生地告状,顺手捏了捏甄宓的肩膀,“一坐在琴案前,整个人绷得好紧。姐姐,你得试着一边跟将军聊天一边落指,别把它当成绣花女红,就当是平日里跟朋友说话呢。”
甄宓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人聊天,哪能分心弹出好曲子来……”
“怎么弹不出来?”
步练师狡黠地眨了眨眼,促狭地看向吕布,“能弹出《淇奥》来呢!想当年,将军在庐江那片大竹林里,不就是一边听着大乔姐姐弹琴,一边大跟人聊天嘛。结果聊着聊着,曲子弹完了,我那两位好姐姐也就这么被将军给‘骗’回下邳来啦。”
吕布微微一愣,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当年庐江竹林里,烟雨朦胧、琴声如洗的场景。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中多了一抹温柔:“那天在竹林里,大乔弹的确实是《淇奥》。小乔那丫头性子急,中间抢了半拍,我当时随口说了句‘差了半拍’,她还鼓着腮帮子跟我理论呢。一晃眼,谁能想到你们这群金贵姑娘,如今都守在咱们这下邳的宅子里了。”
步练师敛去了笑意,撑着下巴,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将军,妾身一直想问。大乔姐姐说,那天你在竹林外站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一曲终了才现身。将军那时候,心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呢?”
吕布望着满院那清冷的月光,以及眼前这两个在灯火下柔美如画的女子。
他摸了摸胡渣,嘿嘿一笑:“我那时候能想什么?我当时心里就一句话——这两个江东女子弹得真他娘的好听,我必须得把她们扛回府里去,天天弹给我一个人听!”
“呸,没个正经!”步练师俏脸通红地啐了一口,随即便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甄宓也忍不住掩面轻笑,眉宇间的那抹积郁了多年的幽怨,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欢笑声中,彻底烟消云散。
步练师重新落座,素手轻扬,一曲空灵安详的《淇奥》在冬夜的庭院里缓缓流淌开来。吕布闭上眼,听着那如水般的琴声,忽然觉得下午在军师署里跟黑山军那些关于隘口、编制、军械的勾心斗角,在这一刻,被这琴声洗涤得格外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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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骑将军府扩建草图(腊月十日定稿)
正院主房,严薇,保持原有规制,加设地暖炭道。
东南新拓展区(东院),步练师、甄宓 。每人独享一间带独立小天井的正房、偏房,配兰花圃。
西南新拓展区(西院),甘氏、糜贞 。扩建两间宽敞相连的套院,移栽江南红梅。
中后偏院(原址保留),大乔、小乔 。保持原有并蒂莲院落不动,姐妹俩住惯了不愿分开。 仅做翻新修葺。
北偏院(连通),冯瑶、邹蓉 。两院并立,中设月亮门互通,方便日常作伴。
西偏角院(书房旁),杜绾、秦朗 。紧挨着秦朗的进学书房,设小厨房,方便照料。
东南角预留院落,空置(两间)。标准两进院落,移栽翠竹。
腊月初十,正堂的案几上,一张巨大的牛皮图纸被彻底摊开。
吕布刚从军师署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便瞧见严薇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手里拿着朱笔,在那张图纸上极认真地圈圈点点。这张图纸是城中最好的工匠熬了几个通宵画出来的,将原本有些拥挤的车骑将军府往外扩了两圈。
“夫君过来瞧瞧。”
严薇没有抬头,朱笔在图纸的东南角重重一点,“练师和甄妹妹如今挤在一处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我在这儿辟了两间带小庭院的新独院,来年开春,让她俩一人搬一间。还有甘氏和糜贞,原先那院子小得连衣服都晾不开,这次也迁出来,各分一间宽敞的。”
吕布凑过去,看着那密密麻麻、安排得井井有条的闺房划分,忍不住有些头大:“这得花多少银钱?侯成那铁公鸡没跟你会哭穷?”
“他敢!”
严薇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当家主母的底气,“这次从邺城运回来的蜀锦和黄金在库房里都快堆发霉了,足够这次扩建的开销,还能剩下一大笔。工期我都仔细对过了,动用下邳的三百民夫,赶在开春、玲绮生辰之前定能全数完工。到时候,咱们在新院子里给那丫头大办一场生辰宴。对了,玲绮的生辰是哪天来着?”
“二月十二。”吕布脱口而出。
“那便正好。”
严薇在图纸边缘利落地记下一笔,嘴角含笑,“那丫头性子野,去年在旧院子里办宴,她便总抱怨地方太小、施展不开。这次我在东侧专门给她留了一大片空置的草场,足够她开春后在里面纵马折腾了。”
吕布顺势靠在椅背上,看着灯火下严薇那张虽然不再年轻、却处处透着沉稳与干练的侧脸。
他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打仗、抢地盘、杀名将,那是属于枭雄的野心,那种满足感炙热而狂暴;可看着自家的婆娘在灯下算计着如何让一大家子人住得更舒服、更体面,这种满足感,却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结结实实地熨帖到了心窝子里。
后者,比前者更让人安心。
腊月十三,太行山的使者孙轻在下邳城里彻底“开完眼界”后,满怀震撼地启程返回太行山。
临行前,吕布在军师署接见了他最后一次,并当面用印发文:
令邺城的沮鹄做好一切接洽准备,一旦张燕在驻军文书上签字,第一批堆积如山的军粮与配制的冻疮膏,将立刻源源不断地送进太行山。
同日,神医华佗从邺城发回加急密报,医署分部的选址已定在邺城南门外,第一天便收治了上百名在战火中缺医少药的伤兵与流民。沮授拖着那双见好的老寒腿,亲自从冀州府库里拨出大批陈年药材,以官府名义全力支援医署。
到了腊月十五,下邳城终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鹅毛般从夜空中飘落,将整座将军府的黑瓦红墙勾勒得银装素裹。
后宅各院门前,一盏盏防风的红灯笼在雪夜里摇曳着,散发着温暖而喜庆的光芒。
偏院里,步练师和甄宓正穿着厚重的白狐裘,在庭院中央兴致勃勃地堆着雪人。侍女绣儿在一旁调皮地捧了一把雪,趁着甄宓不注意,坏笑着便往她修长的脖颈里塞,激得这位平素端庄的少妇惊叫着四处躲闪,带起一阵清脆的娇笑。
而在不远处的长廊下,曹曦早已架起了一个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炉火正旺。她正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手忙脚乱地翻腾着酒肆送来的陈酿。
吕布一袭宽松的玄色大氅,双手负后,静静地站在回廊的大柱旁。
他望着这满院的红灯、白雪,听着耳边交织在一起的琴声、银铃声与女人们不记仇的欢声笑语,一时间有些痴了。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声温柔的询问从身后传来。严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盏刚沏好的、热气腾腾的姜茶轻轻塞进了他手中,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了那被雪花点缀得如仙境般的后宅深处。
吕布握着那盏温热的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严薇那充满柔情的双眸,硬朗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我在想——咱们这府邸,开春之后,确实得扩建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