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正月初五。
春寒料峭,廊下的积雪还未化尽,风里带着丝丝冷意。
曹曦软绵绵地趴在廊下的石墩上,侧着脸,将大半个脑袋都埋进了臂弯里。
“曹姐姐,你好歹喝口粥呀。”
步练师端着个青瓷粥碗,细心地用帕子垫着,轻手轻脚地蹲在她身侧。碗里的小米粥正冒着热气,里面揉碎了红枣,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这是厨房新熬的小米粥,特意加了红枣。华佗先生说这个最是养胃。甄姐姐一早起来就守在小炉子旁,足足熬了大半个时辰,米油都熬得化开了,香气浓得很呢。”
“我不喝……”曹曦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闷在胳膊里,显得委屈巴巴的,“喝了又要吐。上次吐的时候,连苦水都呕出来了——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罪。将军呢?他怎么还不回来?”
“将军在校场呢,天刚亮、吃过早饭就去了。说是要跟赵将军商量北上带多少兵马的事,估摸着得午时前后才能回府。”步练师用勺子轻轻搅着粥,柔声劝道,“姐姐,华佗先生不是说了么,头三个月最是难熬,等熬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你看冯姐姐也在害喜,但她每天还坚持着喝下一整碗呢。”
曹曦听到这话,终于强撑着抬起眼皮,往廊下瞧了一眼。
不远处的廊桥下,冯瑶正素手执壶,优雅地烹着茶。炭火微红,茶香袅袅扩散开来,将这满院的清冷都冲淡了不少。
“冯姐姐,你怎么做到喝了不吐的?我现在闻着一丁点油腥味,胃里就翻江倒海。”
冯瑶将茶盏稳稳地搁在木几上,转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当年在寿春的时候,满城断粮,什么苦没吃过?这点苦,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廊下的另一头,甘氏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袍,正就着暖阳缝制着一件天蓝色的小衣裳。她手边已经整整齐齐地叠放了好几件,大大小小,煞是可爱。
邹蓉坐在她身侧搭手,手里拿着一个小红肚兜,正细细地绣着一朵并蒂莲。
三岁的吕旭正值皮实的时候,手里举着根竹竿,呼哧呼哧地从东院一路追着一只冻得飞不快的蝴蝶跑到了西院。他一头扎到甘氏怀里,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甘氏手里的小衣裳,好奇地问:
“庶母,这个衣服是给谁穿的呀?这么小,连我都穿不下。”
甘氏停下手里的针线,温柔地拂去他额上的汗珠,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给你未来的弟弟妹妹穿的呀。”
“弟弟妹妹?”吕旭歪着头,咬着手指四处张望,“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在肚子里呢。”甘氏抿嘴轻笑。
吕旭眨巴着大眼睛,盯着甘氏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看了好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隔着厚棉衣摸了摸,一脸困惑:“没有呀,硬邦邦的,里面怎么装得下人?”
一旁的邹蓉被他这天真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
曹曦瞧着这一幕,又叹了口气,重新把脸埋回石墩上:“我也想要一个能漫院子追蝴蝶的孩子。可是我现在连粥都喝不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快了,快了。”步练师耐心地哄着她,“华佗先生说了,过了三个月胃口就会大开。到时候你再下厨做栗子烧鸡,我负责帮你尝味道,好不好?”
“你呀,就想着吃。”曹曦嘟囔着,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亲昵,“上次我好不容易下厨烙的葱油饼,你跟甄妹妹一人抢了一整张去,我自个儿倒没尝着几口。说起来,甄妹妹呢?”
“在厨房呢,说是这小米粥用的是她从邺城带过来的老方子,以前刘夫人……”
步练师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猝然收住了话头。
恰在此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甄宓端着一个白瓷盅从转角走来,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她清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脚步也跟着顿了顿。
“曹姐姐,粥熬好了。”
甄宓极快地敛去情绪,牵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走上前。她将白瓷盅放下,盛出一小碗递过去:“妾身在粥里加了些红枣和桂圆,这是妾身娘家的方子,最是温平,养胃安胎极好。”
曹曦支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浅浅地尝了一口。
“咦,这个粥跟我以前喝的确实不太一样,带着股清甜。甄妹妹,你以前在邺城的时候,刘夫人每天喝的粥,也是你亲手熬的?”
甄宓微微垂眸,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答道:“是。刘夫人有胃疾,每天清晨都要喝一碗文火慢炖的小米粥,妾身在她身边,熬了好些年。”
“那她现在被迁去了许都,身边怕是没人能熬出这个味道了。”曹曦有些感慨。
“许都有朝廷的御膳房,奇珍异膳无数,大厨的手艺自然比妾身要好上百倍。”甄宓低着头,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
“那能一样吗?”曹曦撇了撇嘴,“御膳房那些人都是当差应景的,哪里肯像你这般,为了一碗粥在炉子旁守上大半个时辰?他们可没那个心思。”
甄宓闻言,羽睫微微颤动,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桂花糕来喽!刚出笼的,大家都趁热尝尝!”
正当气氛有些微妙时,一阵清脆的呼喊声打破了平静。糜贞怀里抱着一个竹编的蒸屉,一路小跑着穿过月洞门,后面跟着大丫鬟小鹿,急得直跺脚,在后面追着喊:
“夫人!您慢着点!仔细脚底下,别摔着了!”
“哎呀没事,我稳当着呢!”糜贞笑嘻嘻地把蒸屉往廊下一搁,“我来端!这刚出笼的烫手得很,小鹿皮娇肉嫩的,端不好!”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热腾腾的桂花香混着甜丝丝的蜜味瞬间弥漫开来。
曹曦伸手捏了一块,秀气地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咦?这味道……比去年的要甜不少,还带股花蜜的清香。”
“那当然!”糜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往里头加了上好的槐花蜜,这可是跟曹姐姐你的栗子烧鸡学的——万物皆可加蜜嘛!”
曹曦白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胡闹。好好的桂花糕,加什么蜂蜜,腻死人了。”
“那改天我加栗子!”糜贞眨眨眼。
“那更胡闹了!”
廊下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连一向端庄的甄宓也忍不住掩口轻笑起来。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吕布一身戎装,浑身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与寒气,刚跨进内院,就远远地看见回廊下围了一圈花红柳绿的身影,莺莺燕燕,笑语连天。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忍心打扰这一幕难得的温馨。
“将军回来了。”
不知何时,严薇端着一盏热茶走到了他身边。她作为主母,今日穿得大方得体,看着满院子的生机,眼中尽是欣慰。
“今日曹氏好歹喝了大半碗粥,比前两天大有起色。冯氏身子骨最硬朗,每天的安胎茶一口不落。甘氏和邹氏一闲下来就凑在一起缝衣裳,倒也有个伴。”
严薇偏过头,温婉地看着吕布:“步氏和甄氏最是懂事,轮流照顾着四个孕妇,端茶倒水、煎药熬粥,没有半点怨言。这一正月折腾下来,姐妹们瞧着倒比从前更亲厚了。”
吕布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微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肺腑。
“华佗先生呢?从邺城回来了吗?”
“昨日刚到。”严薇轻声细语地答道,“一回府连口水都没喝,就挨个去给妹妹们号了脉。说是四个人的胎象都很稳,只要过了头三个月,便安稳了。曹氏反应最大,他给开了个温补养胃的方子;冯氏身子底子最好,平日里调养得当,不碍事;甘氏年纪稍长些,华大夫叮嘱要多歇息;至于邹氏,身子倒无大碍,就是平日里太闷了些,华大夫让步氏多陪她去花园走动走动。”
说到这里,严薇顿了顿,抬眼看着丈夫:“华佗先生还说,将军年后便要北上。他这次打算在邺城多留些日子,把那边的医署分部彻底建起来,理顺了章程再回下邳。”
吕布将茶盏递回她手中,望着那群在阳光下欢笑的妻妾,眼神温和:
“正好。过几天,我也要动身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