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宴。
这是大军北上前,全家人的最后一次齐聚。
正堂内红烛高照,温暖如春。曹曦今日的精神头大好,虽然仍不能闻油烟,但坐在席间已经能跟糜贞斗上几嘴了。
冯瑶坐在一旁,依旧素手烹茶,动作如行云流水。甘氏将这些日子缝制好的几件小衣裳拿了出来,那细密扎实的针脚迎来了众人一阵阵赞叹。邹蓉坐在末席,虽话仍不多,但面色红润,眉宇间的轻愁早已散去。
步练师与甄宓挨得极近,两人不时低头窃窃私语,俨然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廊庑下,大乔端坐在古琴前,指尖轻拨,一曲悠扬古朴的《鹿鸣》在夜空中流淌开来。小乔则歪在一旁,晃荡着双腿,扯着清脆的嗓子跟着哼哼。只是她向来跳脱,时不时就抢了半个拍子,惹得大乔无奈地瞪她一眼,她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吕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卮酒,看着眼前的满堂灯火、妻妾欢笑。
宴罢,他独自一人踱步走到回廊的尽头。
正月的夜风从泗水方向吹拂而来,穿过层层回廊,已经隐隐带了几分新麦与泥土的清香。极目远眺,下邳城头上的刁斗声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沉闷而辽远。
吕布负手而立,遥望着北方邺城的方向,黑眸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再过三天,就要北上邺城,去会一会那位黑山军的首领张燕了。
太行山的雄关隘口,并州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故土,都在等他去亲手拿回来。
正月十八,天光微亮。
下邳北门。
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清晨的寒雾中,吕布翻身上了赤兔马。
此次北上,随行的有赵云麾下的三百重甲骑兵,一人双马,一马驮甲,一马驮人。这些铁甲骑士在晨雾中宛如一尊尊黑色的雕塑,散发着骇人的肃杀之气;成廉的亲卫营以及五百弩营紧随其后,队列整肃,马蹄声碎。
从下邳到邺城,数百里之遥。
大军沿官道疾驰。此时已是早春,沿途经过东海郡与青州境内时,官道两侧的麦田里已经能看到农人劳作的身影,泥土被翻新,散发着生机。
几个蹲在田埂上歇息、抽着旱烟的汉子,远远瞧见那面迎风猎猎的“吕”字大旗,和那匹如烈火般的赤兔战马,纷纷掐了烟,拍拍屁股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泥土,神色恭敬地朝着骑兵队伍弯腰行了个军礼。
这是乱世中难得的安宁,而这安宁,是马蹄下的刀锋换来的。
大军在平原城休整了一夜。
行馆内,灯火通明。沮授将厚厚一叠公文呈递上来,仔细汇报着青州的军政要务:
“将军,青州今年的屯田面积比去年翻了一番。从北海至平原的粮道,末将已派重兵把守,畅通无阻。另外,张合将军在邺城整编的那批降卒已经全部完成了换装与操练,西凉铁骑在邺城北面的巡防范围,也已经成功推进到了太行山东麓。”
沮授顿了顿,递上另一份密信:“还有一事。袁谭在幽州跟袁尚前些日子打了两场,互有胜负。袁谭有些撑不住了,遣使来向我们求援粮草,末将做主,已先从青州调拨了一批陈粮送过去。”
吕布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冷笑了一声:
“粮草可以给,但兵马一兵一卒也别动。让他们兄弟俩继续耗下去,耗得越干净越好,我们在邺城冷眼瞧着便是。幽州这盘棋不急着收,当务之急,是必须把太行山的隘口彻底控制在咱们手里。”
“诺!”沮授躬身领命。
两日后,邺城城门大开。
张合、沮鹄、蒋义渠等一众将领早已在城门口列队恭迎。
相比于几个月前刚破城时的满目疮痍,如今的邺城已然换了副人间模样。街道两旁的商铺几乎全都重新开了张,幌子招展,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城墙上那些斑驳的刀兵痕迹与火烧印记,也已经被崭新的青砖修补得严丝合缝。
“将军,”张合牵着马,在一旁低声汇报,“西凉铁骑如今每日在太行山东麓巡逻,北方的胡人和袁氏残兵绝不敢轻易露头。另外,咱们办的招贤馆如今名声在外,已经收纳了数十位河北的名士,其中有几位对治水和屯田颇有真才实学,末将已将他们安顿在驿馆。医署那边,华大夫一到便接管了,每日坐诊,如今已经收治了数百名伤兵和周边的贫苦百姓。”
队伍缓缓穿过主街。
街道两侧的百姓和行商纷纷驻足。一个在路边摆摊卖胡饼的老妇人,一眼便瞧见了那匹神骏非凡、宛如一团烈火的赤兔马,顿时眼睛一亮,扯开嗓子喊道:
“吕将军!吕将军!尝尝老婆子刚打的胡饼吧!今年新磨的麦面,比去年的精细,香着呢!”
说着,她颤巍巍地从油纸里抓起几个刚出炉、烫手且冒着芝麻香的胡饼,不由分说地就往旁边成廉的怀里塞。
旁边几个半大的孩子,更是胆大包天,嘻嘻哈哈地追着赤兔马的大屁股跑,嘴里兴奋地嚷嚷着:“赤兔!真的是赤兔马!”
“吁——”
吕布见状,长吁一声勒住战马。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这位名震天下的战神竟直接翻身下马。
他拍了拍赤兔的脖颈,那平日里暴烈无比的神驹此时竟乖巧地低下头去。吕布蹲下身,冲那几个泥猴似的玩童招了招手:
“过来,摸摸。”
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后大着胆子围上来,有些怯生生地摸了摸赤兔火红油亮的鬃毛。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胖子蹲下身,好奇地盯着赤兔的马蹄,指着那亮闪闪的铁片问道:“大将军,这是啥呀?怎么马蹄子上还贴了铁饼?”
“这叫马蹄铁。”吕布也跟着蹲下,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孩子的后脑勺,耐心地解释道,“用铁打成蹄子的形状,套在上面。这样马儿跑得再远、山路再崎岖,也不会磨坏了脚掌。”
小胖子瞪大了眼睛,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哇……大将军,我长大了也要当你的骑兵!骑套了铁鞋的大马!”
“哈哈哈哈!好!”
吕布放声大笑,翻身上马。他勒转马头,对一旁的张合说道:
“儁乂,你瞧瞧,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兵源。咱们邺城的招贤馆,以后不仅要招收那些文人墨客,也要招收有志从军的北方良家子。可以分设‘文’、‘武’两科,只要有真本事,不问出身,不拘一格降人才!”
张合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回去便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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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州牧府偏厅,还没来得及卸甲,沮鹄便神色匆匆地将一份加急的情报呈了上来。
“将军,太行山那边有动静了。张燕已率两百黑山军精锐骑兵从山寨出发,估摸着两三日内便能抵达邺城。”
吕布接过情报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案几:
“两百精锐……看来这张燕也是带了诚意来的。告诉城防,他们到了之后无需阻拦,放他们进来。届时,本将在州牧府大摆宴席,与他歃血为盟!”
“太行山这道关隘,是咱们进军并州的门户。只要张燕归附,隘口的驻防计划立刻全面推行。下一步,咱们就该去并州,把属于本将的地盘拿回来了。”
夜幕降临。
州牧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吕布坐在一张宽大舒适的温侯椅上,手里正拿着张合递上来的太行山防线布防图,细细勾画。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夜的寂静。成廉连门都顾不上敲,闪身推门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用漆封好的精细帛条。
“将军!绣衣卫十万火急的情报!刚从许都方向送过来的!”
成廉快步上前,将帛条递了过去,神色凝重:“曹操那只老狐狸,明面上没动静,暗地里却派了人秘密前往并州,试图接触高干。至于派了谁、带了什么条件,绣衣卫目前还在查。咱们在许都的暗桩扎根还不够深,只能探听到有这个动向,具体的细节被曹操捂得极严。”
吕布接过帛条,将其展开,借着烛火一字一句地看着。
成廉在一旁继续说道:
“另外,曹操明面上的动作也很大。他派了大批使者敲锣打鼓地往荆州去了,明旨褒奖刘表剿匪有功,直接加封他为‘镇南将军’,动静闹得天下皆知。同时,还有一路使者过了长江往江东去了,给那个刚继位的孙权加封了‘讨虏将军’、兼领会稽太守。”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蜡烛偶尔发出“啪”的一声爆花声。
吕布将帛条缓缓搁在案几上,身子往后一靠,陷进舒适的温侯椅中。他的双眼微微眯起,黑沉沉的眼眸里倒映着明灭不定的烛光。
“曹孟德不愧是曹孟德,这棋布得,当真是又快又稳。”
吕布冷笑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暗中接触高干,是想在并州给我埋下一颗钉子,拖住我北上的脚步;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加封刘表和孙权,则是为了安抚南方这两头猛虎。”
“他给刘表和孙权高官厚禄,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安心在南方当你们的土皇帝,别在这个时候找朝廷的麻烦。等他曹操在许都缓过这口气来,回过头,再来收拾我们。”
成廉咬了咬牙:“将军,那咱们怎么应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拉拢这些人吧?”
“慌什么。”
吕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刺骨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狂乱飞舞,却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告诉绣衣卫,高干那条线,不惜一切代价加派人手渗透。至于刘表,不用管他,那是个‘守户之犬’,只要没人打到他家门口,他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北上。”
“关键在孙权。孙策刚死,江东人心未稳。曹操这次大张旗鼓地封赏孙权,看似是拉拢,实则是演给本将看的——他在警告我,他手里还有江东这颗棋子。”
吕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寒芒乍现:
“既然他想演,我们就配合他看着,不必自乱阵脚。陈元龙不是跟江东有些交情吗?传令给下邳的陈登,让他派私人使者去一趟江东,探探孙权的态度。我要看看,这位‘吴中神童’收了曹操的讨虏将军印信后,对我们徐州,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成廉神色一凛,抱拳大声应道:“末将领命!”
成廉退下后,房门重新合上。
吕布负手站在窗前,眺望着北方黑压压的太行山脉。夜幕下的山峦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等待着真正的苏醒。
“并州……”
吕布低声呢喃,漆黑的双眸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
曹操,你的动作确实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