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新野。
新野是个小城。城墙被风雨剥蚀得露出了里面的青砖,护城河不过丈许宽,城里的百姓满打满算不过数千户。
刘备屯兵于此,已经有些时日了。刘表对他表面上极尽礼数,粮草军饷从不短缺,但每次刘备提出要扩军或者移防,刘表总是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讲一番“兄弟情深”的客套话,随后轻飘飘地将话题荡开。
刘备心里比谁都清楚,刘表这是让他挡住曹操和吕布的兵锋。
这天夜里,死寂的书房里,油灯被窗外吹进来的夜风扑得忽明忽暗。刘备端坐在案后,刚刚听完了一个从幽州冒死潜回的细作汇报。
细作带回的情报,比曹操军帐里的更加具体——
草原一战,吕布身先士卒,正面凿穿了乌桓王庭的白马阵。方天画戟下无一合之敌,乌桓单于蹋顿被重伤,提兵北遁三千里。如今张辽镇守幽州,沮授坐镇邺城统筹全局,牵招归降,张绣与赵云已率生力军撤回冀州……
细作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关羽立在刘备身侧,高大的身躯如一尊铁铸的门神,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张飞站在另一侧,胸膛剧烈起伏,扯着嗓子啐了一口粗气,压着嗓门骂道:“娘的!吕布这厮太可恶了!”
除了一武一勇,房里还坐着两个人。
诸葛亮坐在刘备对面,一袭青衫,手中轻摇羽扇。他身前的案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天下舆图,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复杂的箭头与标记。
坐在他身旁的则是简雍,衣衫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他刚从襄阳秘密赶回,带来了荆州核心圈子的最新动向。
“宪和,先说说襄阳那边。”刘备打破了沉闷,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简雍整理了一下思绪,拱手道:
“主公,蔡瑁那边进展颇顺。我们送去的那几箱金银和蜀锦,他全收下了,态度也热络了许多。蔡瑁在刘表跟前说话极有分量,若能由他在刘表耳边多吹几次风,主公扩军移防的事,或许能有转机。”
简雍顿了顿,语气沉了沉:
“不过,蔡瑁此人贪婪无度,骨子里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要想让他真为我们卖命,还得持续喂饱他。至于蒯氏兄弟……”
简雍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头:“雍去拜访了三次,每次都被奉为上宾,好茶好酒待着,可只要话题一扯到荆州防线和扩军,蒯越就顾左右而言他,只说‘蒯家只忠于刘荆州,不掺和任何派系’。蒯良更干脆,说他只听兄长的。这两兄弟想拉他们下水,难如登天。”
“蔡瑁一个人,就足够了。”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羽扇,接过了话头,语气透着一丝看穿世事的通透:
“蔡瑁是刘表的妻弟,握有荆州水军的实际兵权。他没有蒯氏兄弟那种士大夫的政治操守,但这……恰恰是他的可用之处。商人重利,只要给够筹码,他就能为我们所用。如今刘表身体每况愈下,蔡瑁也在急着为蔡家找后路。主公不必急着让他做出什么惊天举动,只需维持这条线断不了,关键时刻,他就是最锋利的匕首。”
刘备微微点头,将目光移向了舆图:“军师,对幽州这一战……你怎么看?”
诸葛亮收起羽扇,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滑过,语气凝重:
“吕布坐拥五州,已经彻底顶替了当年袁绍的位置,成为这天下最庞大的巨兽。他的优势太明显——骑兵纵横天下、麾下猛将如云、五州腹地连成一片,更可怕的是,他在补齐自己的短板。”
诸葛亮的手指扣在淮南的位置上。
“他拿下淮南后,以纪灵守陆路,甘宁守水路。三十余艘战船虽不算庞大,但控扼淮河水道绰绰有余。有甘宁这只水中猛虎在,江东若想乘虚北上,谈何容易。最精妙的是——他竟然主动跟孙权签下了‘互不侵犯盟约’。”
诸葛亮看向刘备,沉声道:“这说明,现在的吕布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凭勇斗狠的莽夫了。他懂得了外交,知道了如何用契约与利益去稳住侧翼。这样的敌人……比昔日的袁绍,难缠十倍。”
“吕布消化完幽州后,会主动南下吗?”刘备紧问了一句。
“短期内不会。”诸葛亮摇头,“五州新附,他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梳理世家。但只要北境彻底稳固,他势必发兵南下!而到时候,首当其冲的不是许都的曹操,而是隔江相望的江东。”
“所以……孙权现在比我们更坐立难安?”刘备若有所思。
“未必。”诸葛亮轻笑了一声,“孙权此人极具韧性,善于隐忍。他签下盟约,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清理江东内乱的时间。等他把内部的山越和大族打服了,他的选择就会多得多——他可以继续跟吕布称兄道弟,也可以突然反噬撕毁盟约,甚至……他可能等不及北上,反而先向西看,打我们荆州的主意。”
说到这里,诸葛亮的话锋陡然转厉,羽扇重重在舆图的角落里一按: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致命的问题是——主公,我们不能再死守这小小的新野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刘备心中隐藏最深的隐痛。
新野太小了。小到养兵几千人都捉襟见肘。
四面环顾,南是刘表,北是曹操,东是吕布,西是死路。如果再打不出一条血路,他们这支军队,早晚会被时间悄无声息地磨灭在这小城里。
“宪和说蔡瑁能帮忙,这是一条路,但不能全指望这条路。”
诸葛亮的手指向南一滑,停在了荆州市中的江南区域。
“荆南四郡——长沙、零陵、武陵、桂阳。”
诸葛亮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这四郡名义上听命于襄阳,实则各自为政,郡守皆是当地豪强,对刘表的政令阳奉阴违。如今刘表重病缠身,蔡氏与蒯氏为了继承人争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南方。这……正是天赐主公的立足之地!拿下荆南四郡,我们便有了回旋的腹地,有了源源不断的粮饷兵源,再不必看襄阳任何人的脸色做事!”
“刘表……会放我们去打荆南吗?”关羽突然开口,声如洪钟。
“绝不会。”诸葛亮直言不讳,“所以,这件事不能明着来。”
“主公明日便可入襄阳上书刘表,就说新野地狭人稀,难以抵御曹操的大军,请求将部队移防至樊城或襄阳附近。刘表生性多疑,绝不敢放主公靠近他的权力核心,他一定会一口回绝。”
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算无遗策的微笑:
“届时,主公便可‘退而求其次’,请求退守南方,替刘表去征讨不听政令的荆南四郡。这个借口,刘表在道义上根本无法拒绝!他即便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为了安抚主公,也只能咬着牙点头。”
刘备伫立在桌案前,久久未语。他看着舆图上的那些地名,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问出了一句看似与当前大局毫不相干、却让整个书房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的隐秘问题:
“军师……若曹操此时派使者主动来联络……备,当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温和的气氛陡然变得落针可可闻。
关羽的双眸猛地睁开,按刀的手指瞬间收紧;张飞也破天荒地闭上了嘴,那张黑脸阴沉得吓人。
诸葛亮摇扇的手微微一顿。他深深地看了刘备一眼。
他懂刘备在问什么。
曹操若要动吕布,必然想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而刘备就是最好的棋子。可刘备与吕布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地盘的得失、战场的输赢……还有一层在这个军营里被封杀、却如毒刺般扎在每个人心口的屈辱史。
当年刘备兵败如山倒,抛妻弃子仓皇逃窜。
甘氏落入敌手。
那个年轻温婉的女子,被作为战利品押解到了吕布面前。起初,吕布不过是将她当成拿捏刘备的人质,扣押在后府。可谁也没有想到,命运竟演变出了最离奇、也最残酷的戏码。
甘氏在吕布府中住了半年。半年里,吕布未曾强迫过她分毫,甚至以礼相待。可半年之后……甘氏却没有选择离开,而是主动留了下来。
当天下人都在疯传是并州虓虎强占人妻时,只有极少数位高权重者知晓真相——她是自己愿意留下的。
再后来,吕布正式纳甘氏为妾。
消息传来那天,刘备在简陋的营帐里整整坐了一夜。次日天明,他走出来时,面色如常地吃粥、照常与部下开玩笑、照常处理军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羽没提,张飞没问,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主公那最后一点尊严。
可只有最熟悉刘备的人才知道,从那天起,“吕布”这两个字,就成了刘备灵魂深处的逆鳞。
“主公。”
诸葛亮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曹操的使者若来,主公当以最高礼数接待。但……切不可表现出急不可耐之意。”
“在天下这盘大棋面前,我们绝不能沦为曹操手里的刀。曹操想借我们的手,我们就问他要足够的筹码——要粮、要械、要地盘。筹码不够,我们便一兵不出。”
诸葛亮收起羽扇,目光如炬地看着刘备:
“概括起来,只有一个字——等。”
“等什么?”刘备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等曹操和吕布先打起来。巨兽相搏,必有一伤,谁先动手,谁就会露出破绽。”
诸葛亮走到刘备身前,拱手躬身,字字千钧:
“主公只需记着——吕布欠你的,天道轮回,他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尽快拿下荆南四郡,有了根基地盘,有了数万精兵,主公才有资本……谋天下!”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夜巡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孤零零地传来。城墙上火把的微光透过窗纸映照进来,在刘备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过了许久,刘备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波澜与恨意都被深深地掩埋在了那双深邃如井水的眼眸深处。
“就按军师说的办。”
刘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坚定:
“宪和,你回襄阳,蔡瑁这条线,要用金子系住。军师,取荆南的方略,今夜就辛苦你做出来。至于曹操的使者……”
刘备冷笑:
“若他到了新野,就说备巡视防务去了,先让他……在城外的驿站里,好好吹几天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