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吕布刚从演武场拔步出来,额角还挂着热汗,成廉便已快步跨入书房,将一份粘着漆印的军报重重放在案上。
“小沛徐庶急报——夏侯惇正于兖州边境暗集兵马,前锋已推进至徐州北部。徐元直请示,是否即刻拔兵增援边防。”
吕布展开军报扫了几眼,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点了点,屋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传令邺城——让张绣与赵云即刻收拢部众,随时准备南下。”
成廉抱拳领命,铠甲撞击出一声脆响,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吕布缓缓站起身,走到镂花的木窗前。
窗外是下邳清晨温润的阳光。院落里,吕玲绮风风火火地追着秦朗撒欢,秦朗一边嗷嗷大叫“不是我偷的!是耗子叼走的!”,一边绕着假山窜;杜绾拎着扫帚在后面追骂,严薇站在廊下笑着摇脑袋;三岁的吕旭奶声奶气地拽着严薇的裙角直叫“阿母阿母”;糜贞抱着一双刚缝好的绣鞋蹲在阶前,扯着嗓子喊“阿绮你慢些,别绊着摔了!”;甘氏靠在花架旁,轻声细语地护着跑过去的秦朗……
生活的气息热络而温暖,充斥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吕布在窗前静立了良久,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满院的欢声笑语压在心底,推门走了出去。
……
远在数千里之外,幽州,蓟县郡守府。
在吕布拔营南下的第三天,偏厅里已被一张巨大的幽州舆图铺满。沮授已整整三天未曾好生合眼,他踏遍了蓟县周边每一处要隘地形,又熬了整整一宿,终于将这份沉甸甸的《幽州军政方略》落于竹帛。
方略三策,字字关乎生死——第一为屯田:于代郡、上谷、蓟县三地开辟军屯,大举招揽冀、并两州流散的难民,许以三年免赋,所产粮秣全数优先充作北境边军粮饷;第二为征兵:于幽州本土遴选五千悍勇健儿补充常备,交由张辽的狼骑亲力操演;第三为烽燧:自代郡最北端的极狭隘口起,每隔二十里设置一处烽燧,一旦草原有异动,狼烟可于半日之内直达蓟县大营。
沮授写尽最后一个字,将竹简仔仔细细卷好,命飞骑送往代郡交与张辽。
张辽接到方略时,正立在代郡北面一个名为“石门口”的破败村落里。几天前,一队乌桓残兵越境洗劫了这里,张辽率领狼骑昼夜狂奔上百里,将这股寇贼斩尽杀绝,抢回了被劫掠的羊群与妇孺。此时此刻,村里的妇人老幼黑压压跪了一地,对着这位将军磕头谢恩,脸上全是泥垢与泪痕。
张辽并未下马,只是按着腰间的佩刀,微微点了点头。他勒转马头,铁蹄践踏着飞扬的沙尘,领着狼骑呼啸着奔向下一个隘口。
接下来的数日,他几乎用双脚与马蹄把从代郡到上谷的所有长城隘口丈量了一遍。每到一处,他都事必躬亲——验城砖是否酥脆、查井水是否干涸、盘点箭匣粮饷存量。随后,他将两千狼骑化整为零,如一张精密的猎网撒在大漠边线上,每处隘口驻扎一两百骑。一旦某处狼烟起,相邻隘口便能在半个时辰内风驰电掣般赶来驰援。
就是在代郡北面一座冷冽风吹的隘口城头上,张辽收到了沮授的这卷方略。他在猎猎狂风中一口气看完,久久未语,最终将竹简珍重地塞进马鞍旁的皮袋里。
“替我回禀沮公与——此策甚妙,本将全盘照办。”
与此同时,蓟县城内。
牵招将自己当年在袁绍帐下担任“护乌桓校尉”时积累的所有卷宗情报,凭借记忆连夜默写。三天后,他捧着情报找上了沮授。
“乌桓内部绝非铁板一块。”牵招指着图谱上的部落分布,沉声道,“蹋顿的王庭固然势大,但其麾下尚有数十个盘错的小部族。其中实力最雄厚者,当属乌延、汗卢、鲜于三部。这三部雄踞乌桓王庭以东、临近辽东,蹋顿多年来对其一直是威压与防备并存。如今蹋顿重伤败逃大漠深处,这三部早已人心惶惶,暗中观望。”
沮授目光一亮:“此三部,可有拉拢之机?”
“能,且极易!”牵招斩钉截铁,“乌延部首领乌延赤,与蹋顿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蹋顿强行吞并乌延部,残忍杀害了乌延赤的父亲与兄长,乌延赤隐忍吞声十余载,等的就是一个复仇洗雪的契机!若主公能赐他一个名分——譬如许他以‘乌桓单于’之名统领大漠各部,他定会倒戈向我们!”
“封其为单于?此乃朝廷大权。”
“主公只需上表许都即可。”牵招冷笑一声,“朝廷批不批,草原上的蛮夷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威震天下的飞将认不认!只要主公点头,乌延赤就有了大义的名分,便能名正言顺去讨伐蹋顿残部,削弱乌桓底蕴!”
沮授伫立在庞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在脑海中反复盘演着这局棋。牵招的计策看似行险,可仔细权衡,确是化解北方祸患最妙的“以夷制夷”之策。只要北境无忧,幽州便能腾出手来修生养息——屯田、征兵、休养生息。
而视线转向南面:纪灵坐镇淮南,甘宁统领水寨,又有江东的孙权虚与委蛇,短时间内南线断无大战。只要北境再安定一年,主公手握五州之地的根基,便算真正扎牢了!
“你需要多少人手去办此事?”沮授转头看他。
“一百名精干护卫,外加数车丝绸、茶叶与精铁。”牵招泰然自若,“我是去送富贵给他的,他求之不得,绝无杀我之理。”
“万一他野性难驯,翻脸不认人呢?”
牵招眼神炽热,“他隐忍十几年,要的是蹋顿的人头和单于的宝座。而这两样东西,普天之下,只有主公给得起!”
沮授当即拍板,划拨给牵招百名死士与重礼。
出发当日,张辽特意从代郡星夜赶回相送。两人并肩立于蓟县北门外,门外是辽阔苍茫、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平原,晨光洒在大地上,镀上一层血色的金辉。
“早去早回。”张辽抱拳,言简意赅。
“文远,这蓟县与北境的咽喉,便交给你了。”
牵招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领着百名护卫向着漠北深处疾驰而去,身形渐渐淹没在翻滚如浪的野草之中。
城头上,沮授与张辽并肩抚砖而立,久久凝望着牵招离去的方向。猎猎北风吹刮着城头那面高耸的“吕”字大旗,发出如雷鸣般的呼啸声。
“沮公与,”张辽忽然冷不丁开口,“你觉得牵招此人……当真信得过?”
“能信。”沮授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对大漠的了解,主公帐下无人能出其右。他这套‘以夷制夷’若成了,幽州北境每年能省下数千锐兵的驻防开销。狼骑是主公手中无双的利刃,不能天天窝在草堆里拍蚊子。”
张辽按着刀柄,沉声道:“我信牵招的能力,但我不放心将整个北境的安危,押在一个归降不过一个月的降将身上。”
“我亦未曾完全放心。”沮授收敛了笑容,目光幽深,“且看他这一次,能从大漠带回什么战果罢。”
数日后的深夜。
沮授正在郡守府内借着昏暗的油灯批阅公文,亲兵突然快步入内,奉上一份用羊皮包裹、沾满黑血与风干泥点的急报。沮授挑开封泥,展开宣纸,上面赫然是牵招刚劲的字迹。看完信中内容,沮授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提起狼毫笔,在给下邳吕布的例行战报末尾,郑重地加上了一行小字。
放下笔,沮授踱步至窗前。
窗外是蓟县沉寂的夜空,北方大漠深处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但沮授心中清楚,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尽头,牵招正手握诱饵与大义,悄无声息地替主公织就一张天罗地网——一张将整个乌桓各部剥皮拆骨、尽数收入麾下的巨网。
……
而在南方,长江水汽弥漫的淮南水寨里。
甘宁的三十余艘艨艟巨舰正犹如巨兽般静静蛰伏在巢湖水面上。岸边的密林里,几名江东的斥候正猫着腰窥探,暗中清点着战船的数量,随后扬鞭拔马,将情报火速送往吴郡。
孙权在大堂内看完探报,面无表情地将其丢进了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盆里。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庞——暂时,他还不想打破与下邳的同盟,至少……时机还远未成熟。
与此同时,曹操的密使正怀揣着书信,悄然星夜兼程赶往新野与江东;兖州边境,夏侯惇的五千精锐已是刀枪出鞘、蓄势待发;
新野城内,灯火通明。
诸葛亮正铺开地图,借着青灯书写着南征荆南四郡的筹谋。刘备默然坐在案旁,双眼盯着舆图上那片偏远之地,久久无言。
他明白孔明是对的——寄人篱下绝非长久之策,没有根据地,就永无翻身之日。只是,在无数个惊醒的深夜里,甘氏那张清秀的脸庞依然会毫无征兆地闯入梦中。梦里的她依然是当年徐州小院里的模样,温婉地站在海棠树下,静静地等着他归家。
醒来之后,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关羽、张飞按剑立于门外,看着大哥微佝的背影,亦是默立无言,谁也没有开口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