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姓卞的豪强,叫卞平,是下邳卞家的二房长子。”成廉的牙根咬得咯吱作响,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他父亲卞伯安是下邳郡丞。卞平带了十多个家丁在村里强占田地,硬说这片上好的熟田是他卞家的祖产,限村里人三天之内全滚出去。有个老汉不肯按手印,当场被家丁拿木棍打倒,头都被砸烂了。老汉的儿媳妇急了上去拉扯,被家丁一脚重重踹在肚子上——那妇人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子!”
“人怎么样了?”吕布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有冰冷的锋芒隐现。
“老汉还留着一口气。那孕妇被抬到了树阴下,村里的稳婆正按着止血,可地上全是血……怕是保不住了。”成廉握紧了拳头,“卞平带的那伙家丁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的都是带铁刺的木棍、铁尺。”
吕布翻身下马,抬手将缰绳甩给成廉。
“你看好马车。绾儿,把阿绮和阿朗的眼睛蒙上。亲卫留四个,其余人,跟上。”
“好。”杜绾赶忙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揽进怀里,用那宽大的布袖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们的双眼。她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隐隐的担忧而微微发抖,可说话的声音却出奇地沉稳。
吕玲绮在眼前的一片黑暗里,不安地小声咕唧:“姨娘,你的手怎么在抖呀?”
杜绾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和秦朗抱得更紧了些,把两个小脑袋贴在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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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打谷场上,此刻一片狼藉。
原本用来晒谷的重型石碾被推翻在地,金黄的麦粒混杂在污泥与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蜷缩在地,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咕噜噜地冒血,气若游丝。不远处的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围在一起绝望地哭喊,中间躺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妇人,身下垫着的破衣裳早就被鲜血浸得透湿。
而打谷场正中央,十几个手持棍棒铁尺的凶悍家丁环伺四周。
被簇拥在中间的锦衣男人三十出头,蓄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一身华贵的蜀锦长袍在尘土飞扬的打谷场里显得格格外生分。他腰间系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卞”字。
此刻,他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把精美的紫檀木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那神态悠闲惬意到了极点,仿佛倒在血泊里的老汉和濒死的孕妇,不过是田埂上被顺手碾碎的两只蚂蚁。
“踏、踏、踏……”
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场上的压抑。吕布大步走入打谷场,一身灰布衣衫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随行的四名亲卫如幽灵般散开,悄无声息地封锁住了打谷场的各个退路。
卞平掀起眼皮,上上下下斜视了吕布一眼——粗布衣裳,没有任何饰物的环首刀,身后跟着几个看似寻常的汉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连腰都懒得直一下。
“哪儿来的野夫?没见过世面是吧?”卞平把茶盏往靠背上一搁,“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你是谁?”吕布止步,冷冷看着他。
“下邳卞家,二房长子,卞平!”卞平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语气狂傲至极,“我父亲乃是下邳郡丞卞伯安!我卞家在徐州深耕三代,这石堰村的地,原本就是我卞家的产业。”
他用下巴点了点倒在地上的老汉,嗤笑一声:“这些泥腿子白白种了我家几十年的地,也该交出来了。小爷今天亲自来收地,顺带教训几个不识抬举的刁民。你要是不想惹祸上身,趁早滚远点。若是想逞英雄管闲事——”
他横扫了一眼身后那群横眉冷对的家丁,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这些弟兄手里的铁尺,可好久没尝过人血了。”
“你强占民田,暴打百姓,甚至草菅人命。”吕布往前踏了一步,“就不怕官府治你的罪?”
“官府?哈!哈哈哈!”
卞平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周围的家丁们也跟着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哄笑。
“你居然跟小爷我谈官府?”卞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自己的鼻子,“下邳郡的郡丞是我爹!车骑将军府的户曹掾是我表叔的亲女婿!你拿官府来压我?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我卞家说的话,那就是官府的章程!别说打伤几个刁民,就算今日把他们全活活打死,不过就是赔几贯钱的事罢了。”
卞平翘起二郎腿,满脸不屑:“按大汉律令,打死一个佃农赔钱二十贯,打死奴婢赔十贯——比在市集上买头好牛还便宜!小爷让这群贱民搬走是给他们面子,他们敢拒绝,那就是阻挠官府征税,打死也是白死!”
“听这意思,你卞家在下邳,当真是遮天蔽日了。”
“遮天不敢说。”卞平斜靠在椅背上,摇晃着脚尖,“但要弄死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过路客商,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松。怎么,你还真想试试小爷的手段?”
吕布没有理会他的狂言,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远方田埂上聚集的几十个村夫。
他们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有人双眼通红,有人浑身发抖,却无一人敢跨出那步一步。
许久,人群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者这才战战兢兢地隔空喊道:“这位壮士……告不得啊!县衙里的主簿就是卞家的堂亲,我们去年拼了性命去递状纸,结果状纸石沉大海,回头卞家的恶奴就闯进家里,把我儿子的腿给 打折了啊!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提‘官府’二字了……”
“那郡守府呢?下邳郡守难道也听之任之?”吕布沉声问道。
“郡守府更是进不去的门路啊!”老者抹着眼泪,声音低不可闻,“卞伯安是郡丞,郡守大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我们这等贱民,连郡守府的辕门都摸不着……壮士,你的好意老朽心领了,快走吧!卞家是惹不起的煞星啊,我们命贱,挨打受罪习惯了,万万不能连累了你这好人……”
听着这字字带血控诉,卞平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青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听见没有?连这群泥腿子自己都知道自己命贱。”卞平斜着眼看吕布,“你还愣在这儿干嘛?要么给小爷滚,要么——”他抬手用茶盖指了指吕布腰间的刀,“把这柄刀留下。看着质地不错,倒是勉强够抵这几个刁民的药钱。”
家丁们又是一阵大笑,离吕布最近的两名壮汉狞笑着掂量着手里的铁木棒,跃跃欲试地逼近。
吕布面无表情地将环首刀连鞘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
“你刚才说……”吕布的声音平缓,不带丝毫情绪,“打死佃农赔二十贯,打死奴婢赔十贯。那么——按你这套算法,打死一个世家子弟,该赔多少?”
卞平笑容骤然凝固。但一想到自己身后站着十多名持械家丁,而对方只有区区四人,胆气顿复,厉声叫嚣:“你敢动小爷?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全家——”
“嘭!!”
话未说完,一声闷响撕裂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