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七月十一。
车骑将军府,军师署。
高顺和徐庶从小沛送回来的捷报正平摆在吕布的案头,竹简上的墨迹尚未干透。吕布一字字看完,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向立于案前的陈宫与贾诩。
“高顺这一仗,打得漂亮。”吕布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传令,从府库拨银,犒赏陷阵营及常备军全体将士,每人赏钱五百、酒肉各一斤。高顺赏金五十斤,徐庶赏绢百匹,军情司斥候每人赏钱一千。战死将士抚恤加倍,伤者由医署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
陈宫面露欣慰,躬身拱手应下。贾诩待陈宫退回原位,这才不紧不慢地上前半步,拢着袖子开口:“主公,绣衣卫密报——曹操已下令全面收缩防线,至少半年之内,绝无余力再对徐州方向用兵。”
“半年。”吕布微微点头,紧绷的肩颈松弛了少许,“正好喘口气。”
陈宫接过话头,眼中泛着精光:“休整练兵、青州整合、幽州消化,这三件事若能做实,五州根基,便算真正扎牢了。”
“你们放手去办。”吕布话锋忽地一转,眼神落向窗外深邃的夜色,“我明天要出门一趟。微服私巡,亲眼看看徐州地面的真实情况。府中日常事务,全权交给公台和文和打理。”
陈宫与贾诩对视一眼。贾诩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陈宫张了张嘴,但见吕布眼神坚决,终究是没有多劝,微微欠身退下。
夜色渐深,内院里透出温黄的灯火。
吕布推门进去,一阵淡淡的布帛香与草药香扑面而来。严薇正坐在矮榻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晕缝制一件小衣裳;吕玲绮趴在旁边的案上,小脸几乎贴到了纸上,正歪歪扭扭地练字;幼子吕旭早已熟睡,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吕布坐下,将明天私巡的打算说了一遍。
“我想带阿绮一起去。”吕布转头看向闺女,“她十岁了,还没正经出过下邳城。”
“啪嗒”一声,吕玲绮手里的毛笔掉在了案上,黑墨污了一大块纸。她却完全顾不上,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吕布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悬在他身上:“爹爹爹爹!我去我去!我保证不乱跑,一定听话!”
“你上次偷溜去马场时,也是这么保证的。”严薇抬眼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着爹爹!”吕玲绮昂着小脑袋,理直气壮。
严薇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针线,转向吕布:“让杜绾也跟着去吧。她心思细密,能管住这丫头。把秦朗也带上,两个孩子在路上能有个伴。”
吕布点头应下。严薇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始盘算,眉头微微蹙起:“换洗衣裳至少带三套,干粮水囊备足,小毯子两条,防蚊虫的药膏,还有蓑衣——”
说到这里,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堵住了吕布刚想开口的嘴:“你不懂。带孩子出门,少带一样都不行,荒郊野外的去哪儿找?”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下邳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蒙顶马车,悄无声息地从车骑将军府后门驶出。杜绾坐在车厢内,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乌发间只簪了一支光洁的木钗,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年轻娘子无异。吕玲绮坐在车厢门口,两条细腿悬在车板外面欢快地晃来晃去;秦朗则挨着杜绾坐着,双眼放光。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一身粗糙的深灰布衣,腰间仅佩了一柄毫不起眼的环首刀。成廉骑着一匹黄骠马紧随其后,右脸颊上贴了一道狰狞的假疤,遮住了原本的模样。随行的八名亲卫皆是一身短打便衣,锋利的武器全暗藏在衣袍下或马车的行李堆深处。
队伍缓缓出了城门,沿着泗水边的官道一路向南。
出城不到半个时辰,清晨的湿气渐渐被初升的阳光驱散。官道两旁原本齐整的麦田开始稀疏,路边的杂树多了起来,远处露出一片片连绵起伏的郁郁葱葱。
“爹爹爹爹,那是什么呀?”吕玲绮指着路边一片绿油油的树林,好奇地喊道。
“桑树。养蚕用的。”吕布在马上拉了拉缰绳,缓步并行。
“蚕是什么?”
“一种小虫子,吃桑叶,长大吐丝。你身上穿的丝绸衣裳,就是用它的丝织的。”
吕玲绮低头看了看自己精致的袖口,满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么点大的小虫子?怎么能做这么大一件衣裳?”
车厢里传出杜绾的一声轻笑。她掀开帘子柔声道:“许多蚕一起吐丝,人们把丝纺成线,再织成布、缝成衣裳。你爹爹横扫千军会打仗,可不会养蚕种桑。”
“那阿母会养蚕吗?”
“你阿母什么都会。”吕布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杜绾的耳根微微泛红,连忙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里的针线活——那是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肚兜,面料柔软,是她给冯瑶未出世的孩子精心准备的。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过一个名为榆庄的村落。
村口几棵参天老槐树下,洒下一片片斑驳的阴凉,几个面色黧黑、脊背佝偻的老农正蹲坐在树下乘凉闲聊。吕布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成廉,径直走到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农面前,熟稔地蹲了下来。
“老丈,今年这地里的收成怎么样?”
老农眯着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吕布好一会儿,见他一身布衣、身形魁梧却面带笑意,才吐出一口青烟:“去年官府发了新犁,好使得很哪!以前一亩地打三石粮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去年愣是打了五石!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地里能产这么多粮。”
“那老百姓的日子,应该比往年好过了吧?”
“收成是好,可税还是重啊。”老农叹了口气,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收税是按人头算的,不管你这亩地是新开的荒地还是上好的熟田,只要活口,一个人头就得交一个人的税。我家五口人,光这人头税每年就压得人直不起腰来。新开的荒地头两年没产出,税却一个子儿不能少。再加上徭役……”
老农说到这,眼神暗了暗:“我那大儿子上个月被征去修官道,整整去了一个月!地里的活全靠我和老伴两个人硬撑着,日晒雨淋,紧赶慢赶才没让麦子烂在地里。”
“你儿子去修官道,是县里征的,还是郡里征的?”吕布眼神微沉。
“县里。听说每个县都有徭役名额,县里的老爷们为了讨好上面,每次都多抓人。上个月本来只要五十个名额,硬是抓走了一百个壮丁。”
吕布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有节奏地轻轻叩了两下。身后的成廉看到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默默将“榆庄县官”四字记在了心里。
老农又抽了一口烟,语气里透着一股底层人的茫然与无奈:“老夫就是琢磨不透——这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什么收税不能按地的大小来算呢?谁家地多,谁就多交;谁家地少,谁就少交,这样不才公平么?可这话我跟来收税的税吏说了一句,当场就被抽了一鞭子,骂我是疯子!说按地收税,世家的地最多,难道还能让世家大族多交税?老夫琢磨了好几年也没琢磨明白——世家的地占了大半个徐州,多交税,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老丈,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吕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声音低沉而有力,“本来就该按地算,不该按人算。”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成廉一眼,成廉会意,微微点了下头。
队伍继续向前折返上路。
日头渐渐偏西,炙热的光芒烤着大地,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赶集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运粮的农人,也有背着竹制书箧赶考的年轻学子。擦肩而过时,没有人多看这个魁梧的汉子一眼。
在他自己生杀予夺的地盘上,以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身份穿行而过,这种感觉对吕布来说奇妙而沉重。他看到的不再是军报上冰冷的数字,也不是舆图上勾勒的城池边界,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苦苦挣扎的活人。
马车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经过一个叫柳集的繁华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道贯穿东西,两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铺面。就在街口一棵巨大老榕树的阴影里,一个衣衫褴褛、发丝枯黄的老妇正跪在硬邦邦的路边乞讨。她面色惨白,面前摆着一只缺了角的破瓷碗,碗里空空如也,连颗野草都没有。
马车缓缓停下。吕布让杜绾从干粮袋里拿了两块尚有余温的胡饼,亲自走过去,蹲下身放在了老妇面前的破碗里。
老妇颤巍巍地抬起凹陷的眼眶,盯着碗里香气扑鼻的胡饼看了好一会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开始朝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土路上发出砰砰声。
“老人家,起来说话。”吕布伸手扶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臂,“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都没了啊……”老妇哭得嗓音沙哑崩溃,“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年被征去当兵,至今杳无音信。小儿子去年被县里征去修渠,活活累死在了工地上!儿媳妇实在熬不住,不久前改了嫁……如今就剩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靠乞讨苟延残喘……”
“你大儿子被征去当兵,是郡里征的还是州里征的?”
“不知道……民妇哪里懂这些啊。”老妇擦着眼泪,“只知道那群穿铠甲的官兵闯进村里强行拉人,说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壮丁。我家两个儿子,他们说算两户,硬是要拉两个!民妇跪在地上给官爷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求他们好歹给我留一个养老送终……那官爷根本不听,一脚把我这老骨头踹翻在地。后来隔壁邻居看不过去,偷偷塞了半贯钱给领头的官爷,他才答应只拉走一个。可我家……我家哪有钱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都被拖走了啊……”
老妇的声音在燥热的风中颤抖,刺得人耳朵发烫。
吕布久久地蹲在那里,一言不发。他转过身,从马车的干粮袋里将剩下的胡饼全部倒进了老妇的破碗里,接着又从腰间掏出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轻轻放在了她的脚边。
老妇的手剧烈地抖动着,几乎捧不住那几块胡饼,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激的话,可最终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尘土里,痛哭失声。
队伍重新启程。吕布骑在赤兔马上,面沉如水,一路上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连平日里最爱闹腾的吕玲绮,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安静地靠在杜绾怀里,不敢发出声音。
午后,烈日当空。
马车刚经过一个叫石堰的村落外围,远远地,一阵凄厉的妇女哭喊声与粗暴的喝骂声就沿着风传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木柴被打碎和铁器碰撞的刺耳巨响。
吕布猛地一把勒住赤兔马的缰绳,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他微微偏头,朝成廉使了个眼色。
成廉领命,翻身下马,猫着腰快步朝哭喊声传来的方向疾走而去。
不过片刻工夫,成廉折返回来。阳光下,他那张贴着假疤的脸此刻铁青一片,眼中翻涌着极力压抑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