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七月十二。
留县。
天刚蒙蒙亮,稀薄的晨曦穿透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竹榻上。
吕布在光影变幻的瞬间便睁开了双眼。怀里的杜绾依然蜷缩着,娇躯软绵绵地贴着他,沉睡中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他动作极其轻缓,一点点将臂弯从她枕下抽出,又拉过薄衾,细致地掖好她微露的肩头。披上一件布衫,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成廉如铁塔般矗立在后院廊下,周身散发着晨露的湿气。见他出来,成廉压低嗓音,抱拳禀道:
“主公,留县县令与县丞昨夜闻得风声,连夜派人将县衙库房里近三年的赋税账目全搬到了后堂,此刻二人正在后堂待命。”
“让他们候着。”吕布整了整粗布袖口,“我去县衙看账。留几个亲卫看好客栈,莫让阿绮和阿朗乱跑。”
言罢,吕布带了两个打扮成商贾随从的便衣亲卫,直奔县衙。
晨雾笼罩下的留县小城正徐徐苏醒。街巷两旁已有早起谋生的摊贩:卖胡饼的老汉光着膀子,用铁钳将面饼熟练地贴进火炉深处,炭火噼啪作响,迸出点点火星;卖豆浆的妇人揭开巨大的木桶盖,滚烫浓郁的白汽腾地升空,漫开一阵清甜的豆香。
吕布一身朴素的灰布衣衫穿行其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烟火人间。街角叫卖的百姓与他擦肩而过,无人知晓,这个身材魁梧、眼神沉静的汉子,便是掌控徐、扬等五州生灵的最高主宰。
一炷香后,县衙后堂。
门口的差役早已得到吩咐,躬着腰、大气不敢出地将吕布迎入后堂。
案几之上,竹简与木牍堆叠如小山。许多竹简因年久失修,编绳早已发脆发朽,散发着一股陈腐霉变的味道。
吕布坐于案前,顺手抽出一卷建安五年的田税账册,顺着上面的墨迹一字字扫过去。
可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翻涌起一丝极度冰冷的寒意。
账册上清楚地记着:留县在册田亩,共计三千二百顷。这个数字本身并无出入,与军师署在下邳汇总的舆图大致吻合。
可细看这三千二百顷土地的归属,却令人触目惊心——
其中两千一百顷,尽数挂在留县各大世家豪强的名下;六百顷划归官府屯田与军功伤亡授田。而剩下的五百顷,才是千百户普通百姓口中的自耕田!
更荒谬的是后面的税赋进项:占了整整七成上好熟田的世家大族,每年上交的田税居然不足总额的三成!而剩下整整七成的沉重税负,竟一股脑全压在了仅占地五百顷的贫苦自耕农头上!
“好一个损不足以奉有余……”吕布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声如冰沫。
他冷笑着合上田税,又翻开户籍账册。留县在册人口:两万三千余口。这个数字,竟连续四年没有任何浮动!
吕布眼中的嘲弄更甚。
昨日他入城时,亲眼看到城门口卡着一队满载细布的商队,牛车整整三四十辆,每辆车配备两个体格健硕的挽车壮丁,光那一趟出城的人马就有百余人。这样的豪门商队,在留县至少有十几支!难道这些体壮力强的壮丁部曲,凭空隐形了不成?
还有主街上那些规模宏大的酒楼、布庄,每家后厨伙计少说也有十来个人,难道他们也不在人头账册上?!
“把县丞叫进来。”
少顷,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战战兢兢地跨进后堂。他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进门时双腿都在打晃。
昨夜成廉拿着兵符砸开县衙大门时,他险些从床上吓掉魂来,连夜清查账册折腾了一宿,此刻眼眶青黑如墨,刚一进门,“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不知……不知将军召唤下官,有何吩咐……”
吕布将那卷人口账册“啪”地一声重重摔在他面前的案上,震得灰尘四起。
“本将问你,留县在册人口两万三千余,四年一字未改。可昨日本将军在城门站了半刻钟,就看到十几支豪强商队出入,光驾车护卫的体壮汉子就有数百人!这几百号活生生的人,为何不在你的户籍账册上?!”
县丞面如土色,头死死扣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抖得像筛糠:
“回……回将军!那些……那些商队的车辆伙计,大多是本县几家大户的私属佃户与厮养部曲啊!按照朝廷多年来的旧例……世家豪族的户籍人口,皆由各家自行登记造册,县衙……县衙无权越界强查。下官接手时,前任县丞便是如此交接的……下官实在是不敢破这旧例啊!”
“旧例?好一个旧例!”
吕布一掌拍在案上,声如裂石:“所以你们的旧例,就是专捏软柿子!世家的田你们不敢量,世家的人你们不敢记,世家该交的税你们一分不敢收!按人头抽税,老百姓生下来就是罪人,没田没地也要被抽干骨髓!”
“世家占了全县七成以上的膏腴之地,交不到三成税!老百姓占了不到两成的破地,却要扛下七成的重税!你这县丞,到底是给车骑将军府办事的朝廷官吏,还是给世家看家护院的狗杂种?!”
县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砸得砰砰作响,瞬间在地面磕出一片血痕:
“将军明察!将军明察啊!下官冤枉!”
“下官也曾想过核实清丈啊!可……可以前有一任县令大人,去量徐家的田,结果不到半个月,就被上面一纸调令贬去了交州,连交接都未及办理,半路就暴病身亡了!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下官是真的不敢动他们啊!”
吕布高居案前,眼神如刀锋般刮在他的头上:“你不敢动世家,就敢逼死平民?!我再问你,留县每年的人头税,老百姓交了多少?世家又交了多少?!”
县丞浑身剧烈发抖,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鲜血滚落,在冰冷的账册上洇开一片刺眼的血墨:
“回……回将军……留县每年的人头税,八成以上……全是由自耕农硬咬着牙凑齐的。世家的佃户与部曲,名义上也交,可他们报上来的账页全是假账!有的家族坐拥数千佃户,上报时却只报三十口人!甚至……甚至还有大量的‘投献’!”
“投献?”
吕布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太熟悉这个词了。在漫长的历史阴霾里,“投献”二字不知浸透了多少小民的血泪。
老百姓为了躲避官府那苛刻如恶虎的人头税与沉重徭役,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将自己祖辈传下来的救命土地“自愿献给”当地的世家大族。名义上,他们沦为了世家的佃农;实际上,他们依然耕种着那块地,只是每年需要向世家缴纳一笔高昂的“庇护费”。
百姓以为投靠世家能少受盘剥,可实际上不过是从官府的虎口,跳进了世家的狼窝!
世家利用免税特权逃避朝廷税负,把收来的粮食塞进自家粮仓,而本该由这部分土地承担的税额并没有凭空消失——官府为了凑齐上缴的指标,只能成倍地分摊、加码到那些尚未投献的自耕农身上!
负担越重,自耕农越活不下去,就越发疯狂地将土地投献给世家;越是投献,朝廷的税源越枯竭,剩下的人就越是被逼向绝路!
这是一条通往万劫不复的死路!是一场世家大族蚕食国家根基、吸干底层骨血的悲剧!
“留县,有多少投献户?”吕布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回荡。
“没有确切数字……”县丞带着哭腔答道,“但下官私下估摸着……至少三成以上的自耕农,名下的田产早就投献出去了。他们向世家缴纳三到四成的庄稼作为‘保护费’,代价虽大,但好歹……好歹世家能保他们不去服徭役。上个月被抓去修官道的那些汉子,全是没有投献、没靠山可依的人家!”
吕布颓然合上了眼帘,后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案上残烛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脑海中闪过昨日城中所见——
那个在柳集街头乞讨的老妇,两个儿子一死一失踪,儿媳改嫁,她若当年把地投献了,儿子是不是就不会被强征去死在工地上?
还有石堰村被打破头的老汉,他死守着祖业不肯投献、不肯卖地,下场就是被卞平领着家丁打倒在地,怀胎五月的儿媳被活活踢得流产!
不投献,被豪强肆意凌辱强占;投献了,被世家终生剥削蚕食。
这东汉末年的底层百姓,无论怎么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满桌子的烂账、这烂透了的基层吏治,指望留县县令、县丞这种与本土豪强有着盘根错节利益纠葛的地方官去查,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们今天答应得再好,等自己的马车一离开留县,这些账册就会被一把火烧得干净,最后推给“烛火失慎”。
要撕破这张盘根错节的黑网,靠温和的劝诫没有用。
必须用最锋利的刀!